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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铃鼓上的紫罗兰

图 | 夕阳下的铃鼓咖啡馆旧址

 

晚上七点一过,我立即下楼。刚刚下过小雨,空气清新而凉爽。蜷缩了两天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慢慢苏醒过来。夕阳钻出云层,照在大街两旁的奥斯曼建筑上,巴黎显得忧郁又寂寞。今天是五月一日,每年的这一天,巴黎的大街小巷都充满着挎篮叫卖铃兰花的小贩,然而今天一个也没有。铃兰是每户法国人今天都要买的幸运花。而在人们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却失去了踪影。巴黎还在封城中,所有的商贩都不许出门。花店关着,有花的超市也关着。巴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去她的美丽。

 

再也不能飞翔的雅克从家附近的山坡上采了一束铃兰花,他打算开着他的残疾人车去养老院看望妈妈。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彼此都很想念。不过养老院估计不会让他进去,养老院的老人因为新冠病毒,已经有9000多人去世,现在是最脆弱的地方。雅克说,只要能把花放在母亲的门口就好。一串铃兰,能保佑妈妈的平安。

 

雅克去看望他的母亲的时候,我去看望瘦哥哥梵高。我知道他会在克里希林荫大道的铃鼓咖啡馆。他正给他爱着的人送一束花,他画在画布上的花。

 

梵高爱上的这位女子叫塞加托丽,她是铃鼓咖啡馆的女主人。她把许多家具都做成铃鼓的形状,使得咖啡充满着异域风情。塞加托丽46岁了,依然感性而热情,就像我们想像中的意大利那不勒斯女人那样。梵高爱得很疯狂,不断地给她送花,他把最热烈的色彩,泼洒在画布上。每束花都像是在燃烧的火焰。

 

塞加托丽怜悯这个潦倒而疯狂的荷兰人。她让他把画挂在咖啡馆的墙壁上,希望能帮他卖掉一两幅。可是所有高谈阔论的来客们,没有人看一眼。能打动他们的,只有正流行的印象派——亮丽的色彩,柔和的光线,带着些许伤感的美好。可是梵高的鲜花,每一朵都开得那样猛烈,每一束都像色彩的大爆炸,每一幅都是他怦然跳动的心。他太热烈了,没有人爱他。

 

关于塞加托丽的一个谣言越传越甚。这位年轻时做过马奈、热罗姆、柯罗模特儿的意大利女人,据说有一个可怕的情人。他是铃鼓咖啡馆的常客,同时还是一个杀人犯。客人们都被这个谣言吓跑了。只有梵高毫不在乎,他满怀深情地给塞加托丽画了一张肖像。塞加托丽身着盛装,戴着一顶奇怪的高帽子,双臂环抱,手指上夹着一支香烟,神情严肃地端坐在铃鼓形状的咖啡桌前。可是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爱,只有绝望的悲伤。梵高决定向陷入绝境的塞加托丽求爱。

 

梵高求爱的礼物是一束鲜花。在铃鼓形状的咖啡桌上,放着一篮子的紫罗兰。每一朵花都在怒放,每一朵花都有着不同的色彩。梵高似乎把他颜料盒里所有的颜色都用上了。“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不是呢喃的耳语,而是在对着整个世界呼喊。

 

对于梵高郑重其事的求爱,塞加托丽只说了一个字:“滚”。此时的塞加托丽的确有一个情人,正在她的旁边,他是铃鼓咖啡馆的经理。年轻的经理咒骂着梵高,往外驱赶他。梵高望着塞加托丽,怎么也不肯离去。他认为她是爱他的。她只是担心他会受到恶人的伤害,才不理他。经理操起一只啤酒瓶,狠狠地砸在梵高的头上,鲜血顺着梵高的脸往下流。伙计们在经理的招呼下,把梵高扔到了门外。经理先生把梵高的那幅画,当成丑陋的破烂,狠狠地摔在他的身上。塞加托丽一直冷眼看着,一动不动。

 

梵高羞愤痛苦地回到蒙马特高地上的住处。他伤心地清洗着脸上的伤口,心中满是绝望。

 

“她很痛苦,她心情不好,我依然爱着她。”他嗫嚅着对弟弟提奥说:“我希望她也还有些爱着我。”

 

梵高其实知道,塞加托丽不爱他。他只是不想怨恨她。对于这个冰冷的世界,他已经习惯了。他再也没有去过铃鼓咖啡馆。时隔不久,铃鼓咖啡馆就倒闭了。债主们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去拍卖,包括梵高留在那里的许多幅画。

 

拍卖会上,没有人愿意为梵高的画出一个子儿,他的画都流标了。所有的画都被当成垃圾,可笑地堆在一起。有认识梵高的人嘲笑他说,这是文森特·梵高先生的第一次画展。

 

事实上,梵高后来在巴黎的确办过一次展览。地方离这里不远,是一个叫杜沙莱的饭店。梵高几乎把家里所有的画都拿来挂在墙上。一幅也没有卖掉。在极少的参观者当中,有一个人叫高更。他与高更交换了画作,彼此引为知己。这大概是梵高此次画展上唯一的收获。

 

三个月后,1888年的那个寒冷的春天,梵高离开了巴黎。他离开巴黎,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悲哀。谁也没想到,仅仅两年之后,他就离开了人世。他去了普罗旺斯的阿尔勒,去了圣雷米的精神病院,去了终将埋葬他的奥维尔小镇。他要去画他的向日葵,画他的星空,画他的麦田了。

 

铃鼓咖啡馆在“红磨坊”前面不远。咖啡馆早就不在了,现在是一个名叫“秘密”的情趣用品店,大门紧锁着,黑乎乎的橱窗里立着几个身着奇装异服的模特。让人觉得既诡异又悲凉。这是巴黎最让梵高伤心的地方。我是第一次来,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来。

 

兜了一大圈,回到我居住的小街巷时,恰好8点钟。这是向医护人员致敬的时间。许多人打开窗户探出身来鼓掌。有人吹起了小号,有人吹响喇叭。在靠近我家门的0楼的一家,大门敞开着,一位男士弹着吉他,一位女士靠着他在深情地歌唱。几乎所有的邻居都站到了窗口,我们的门房和她的丈夫也站到大门外,大家随着歌声的节奏鼓掌,掌声像波浪一样往远方传递过去。窗口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都是一对一对,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在这一刻,沉睡的巴黎好像忽然惊醒过来。

 

我又想起瘦瘦的,喝着苦艾酒的梵高。那个他醒着的时候,我们睡着的人。那个他睡着了,我们才觉得心痛的人。

 

 

(2020年5月1日,法国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已达2459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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