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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怎样的爱,都是一种危险

白鹭经常出没的河面上

渐渐长满了荷叶

 

已经整整两天了,白鹭一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它是被野猫杀死了,还是受到极大的惊吓之后,从此远走高飞了。这两天我什么都没做,一直沿着河岸徘徊着。陪我寻找白鹭的那个邻居已经跟另一个喂猫的邻居吵了一架。

 

“我让她不要再喂野猫。如果真喜欢,就领回家去。村子里已经野猫成灾。她说我没有爱心。我看,她还真不懂什么叫爱心。”邻居愤愤然跟我说。

 

白鹭经常出没的河面上,渐渐长满了荷叶。没有人挖藕,没有人采莲,也没有人看荷花。这是一个寂寞的村子。我沿着小河一直往村外走过去。白鹭总是从那里消失,又是从那里回来的。一个长住这个村子的落魄画家曾经跟我说,在村外的那条大河上,有成群的白鹭。我一直没去看那些白鹭。我只在意我日日相见的,这只瘦弱修长而灵敏的白鹭。可是现在,它不见了。或许,它重又回到了它的伙伴们之间。我必得要去看一看。

 

夕阳西下,黄昏的景色很好。风里透着初夏的凉爽,柔和的光把河流与树木染上了最后一抹热忱。众鸟喧哗,小猫小狗和孩子们纷纷走出家门。去路口的路上竟然有着难得的热闹。

 

在村口一间杂货店的门口,我看到了李师傅。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他坐在一只矮凳子上嗑着瓜子。

 

在这个小村中,我最早认识的人就是李师傅。我现在住的这幢房屋,是多年前买的,经过风吹雨打和大水漫灌,已经破败不堪。我在村口一间大门紧闭的门面房上,看到已经熄灭的灯箱上,写着“承接工程”几个字,后面有一个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李师傅。

 

李师傅到现场勘查一番,很抱歉地对我说,因为工程太忙,他手下的工程队完全抽不出时间。如果我急于开工,只能由他亲自动手。李师傅穿着合身的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语调缓慢而笃定。我们握了握手,这事就算定了。李师傅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带了他的儿子做帮手。

 

整修房屋的工程相当复杂。除了偶尔出现的油漆工、水电工、瓦工之外,所有的活儿都是李师傅和他的儿子在干。他的工程队一直没有出现。这场工程持续了四个多月,房子终于焕然一新。

 

李师傅不喜欢交朋友。有时候我给他几包烟、两瓶酒什么的,他都婉言谢绝。我并不是想用小恩小惠收买他,让他更卖力地干活。他干活很认真,而且工程承包给他,完全不用我催促。我只是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涂抹上一点感情,这样我们相处会更愉快。可是他对此毫无兴趣。

 

我就住在这座正在修整的房屋之中。李师傅把两间不用大修的房间收拾好,让我安顿下来。大部分时间我都无所事事。我经常在他们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做点什么。李师傅什么都不让我插手:“不用不用,你去忙你的正事。”有时候,趁他休息,我去找他聊几句。他只是喝茶,随口应答我几声,等茶喝好了,立即转身干活。他不在意我说什么,他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他对我毫无兴趣。

 

“如果这里再砌两面墙,格局就不一样了。”他从远处打量着这座房屋,向我提建议。

 

“修修就算了。”我不想大动干戈。

 

“这里可以打一口井。”他在院子里指指点点,“那边可以盖一个亭子。”

 

“不了,以后再说,现在没力量。”

 

李师傅最在意的,是如何扩大工程,我想的却是如何尽早地结束工程。可是随着修屋工作往前推进,总会冒出一些新的事项。每一件多出来的事,不论大小,他都要认真地跟我报一个价格。报完了,说多少就多少,从来不肯讨价不价。他跟我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笑,看起来是谦和礼貌,可是这笑容里却有着一种执拗、坚决和蛮横。他是一个相当不好打交道的人。

 

工程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挺着大肚子,手里牵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头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李师傅带着儿子在屋顶上干活,听到小姑娘喊,连忙大声地回应:“小心,不要进来,里面都是东西。”的确,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李师傅的声音里充满着喜悦和怜爱。这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漂亮女孩,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我从屋里找了一只毛绒玩具,穿过院子递给她。小女孩把手往背后一缩,回头看着妈妈。她不肯拿陌生人的东西。年轻妈妈朝我腼腆地笑了笑,抬头望着屋顶的李师傅。

 

“拿着吧。”李师傅笑着说。小女孩一把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怀着孕的年轻妈妈带着小女孩在院外面站着,一直看着李师傅父子俩在楼上忙忙碌碌。小女孩看得无聊了,走到小河边去玩。妈妈看着她,一直看着,直到小女孩又走回她身边。这天李师傅收工比平时早。李师傅的儿子一把举起小姑娘,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然后像一匹小马一样往前飞奔。李师傅在后面焦急地大喊:“慢点,慢点。”

 

我总算知道李师傅为什么像大山一样顽固了,为什么那么在意每一分钱。他有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女孩,还有一个即将要诞生的孩子。这一切,都要他来扛。不过,这也是他往前的动力和希望。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还要这么拚命。天气已经冷了,他总是忙得满头大汗,有时和儿子一起把上衣脱掉,光着膀子干活。他不肯请别人来帮忙。他总是说,如果他的工程队抽得出空了,就不用他做了。可是工程队一直在忙。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一个工程队。可是他一直在说他的工程队。也许他有过这样一个工程队,又消失了。也许他只是渴望有这样一个工程队。也许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并不是我看到的那样,他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这是不难理解的。就像我跟他说,我是写书的。我已经写了十多本了。我的书卖得很好。我的收入要比上班多得多。李师傅对此是狐疑的。写书是什么?十多本是什么意思?有人买书这个东西吗?靠卖书能生活?我们谁也不说穿谁。男人相遇,就像决斗前的公鸡,总要抖一抖身上羽毛,让自己的体积变得庞大一些,给对方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要用这个虚张声势的自己,来对抗这个无边无际的世界。

 

我与李师傅相处了四个月,日日相见。我看到了他的焦躁、愤怒与无奈。有时候为了工作,有时候因为家庭。有时候,什么也不为,他突然把那只搪瓷的茶杯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我也看到了他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李师傅情绪的好坏,都不会持续多长时间。最多一天,第二天就浑若无事。他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独自一人干活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李师傅以一种疏离的方式与我相处着。可是无论他怎样沉默不语,我已经洞察了他的生活。我从他的生活中,看到了人的宿命,甚至是所有生物的宿命。人被一种无名的力量催动着,或者说是被生命的本能所驱使。他以为是自己在生活,他不知道他对于命运的走向,完全无能为力。人永远受制于自己的欲望。可是,如果没有这个欲望,或者没有因为欲望而形成这种强大的压力,人又会怎样生活呢?人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做,“躺平”了?“躺平”是一个很好的词,它既是放弃,也是觉醒。

 

年轻的妈妈进了产房,生了一个女孩。李师傅只休息了一天,又和他儿子到我家忙碌。那个年轻的妈妈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宝宝,谁在陪护呢?他们不说,我也没有问。我想像不出来,李师傅和这个年轻妈妈,他们有着怎样的相处方式。在我的眼前,轮番闪过李师傅挂满汗水的脸,和那个年轻女孩脸上恬静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年轻女孩挺着大肚子来看李师傅的那一天,那么长时间,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一个月之后,我家的修房工程终于结束。每天相见的李师傅,很少出现。偶尔两次在小村里遇到,也只是点点头。我们再无交道,我们将慢慢消失在彼此的记忆当中。生活本该如此。

 

昨天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今天转为晴天。太阳照了一天,到了晚上,空气也是清清爽爽。李师傅在杂货店门口吹着风。在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轮椅上。那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在旁边跑来跑去。

 

“这是我老婆。”李师傅说。

 

“啊。”我吃一惊,赶紧问:“腿怎么啦?

 

“好多年了,类风湿。”女人笑着说,“腿没用啦。”

 

“这个老板是写书的。”李师傅对他老婆说,“去年就是在他家做活儿的。”

 

“儿子呢?”我没话找话。

 

“到城里工作去了。”李师傅说。

 

“什么工作,玩耍去啦。”女人说,“嫌跟在他爸后面没意思,老婆小孩也不要,就在城里混。好在也不问我们要钱。”

 

女人是笑着说这番话的,口气里并没有多少埋怨。事件已经发生了,既然无可奈何,就平平常常地接受。就像接受她在轮椅上的生活。她摇着轮椅,一边守着这个杂货店,一边照看她的孙女。此刻,这个两岁多的小女孩,正在路边上一个小水洼里玩着泥巴。李师傅和妻子看着她,两个人什么也不说。

 

李师傅的儿子上的是武术学校,强壮矫健,可以轻易地从我家的一层楼,翻到另一层楼。他总是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光着上身干活,像一头敏捷漂亮的豹子。他干活时相当卖力,从来不用父亲催促。可是这不是他喜欢的事。他跟我说过,他的梦想是到健身馆做一个教练。教练的梦做了几年了,一直没做成,现在,他大概什么都不想做了。一头豹子,丢下一切,突然逃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出走,早有预感。

 

李师傅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他一边听着老太婆的唠叨,一边一粒一粒地嗑着瓜子。在他们的背后,开着一连串的店铺,在店铺的背后,崛起了一大片高楼。小镇的脚步已经逼近了这里。正是上生意的时候。包子铺、兰州拉面馆、理发店、快递中转站,各家门口都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李师傅夫妻身处在这样的热闹之中,他们表情宁静,与背景融为一体。李师傅的生活比我想像的要简单平凡。拚命地努力,只是他生活的本能,什么理由都不需要。甚至对于儿子的逃跑,他也没有过多的追问。我本以为李师傅是独特的,然而我在他的身上,又看到我的故乡那些远去的乡邻们的面孔。他们就是这样,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什么都能接受,永远泰然处之。对于生是这样,对于死,也是这样。

 

天色已经不早,我没有继续走往大河边。即便我能看到一群白鹭,我也分辨不出谁是我想见的那个。它们长得都一样。无论我带着多少怜爱与关切,我的出现,对于每一只白鹭而言,都只会是危险。我的心里不是缺少一只白鹭,而是缺少面对生活本真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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