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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晴天和雨天的渔人

 

晴天和雨天,门外的小河边,交替出现两位老人。

 

两条小河在我门前交汇,形成了一小片空阔的河面。多年前曾有人在这里栽了荷花,之后一直无人问津。荷花年年开,年年谢。满河的藕和莲蓬从来没有人采摘。今年才入夏,荷叶就铺平了这片空阔的河面。“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在烈日炎炎的酷暑中,荷花是一种难得的安慰。

 

两位老人从来不是为了荷花而来。晴天来的老人七十多岁,带一把小板凳,坐在小桥边的大槐树底下钓鱼。很少有人从桥上走过,完全不用担心有人会惊吓鱼儿。他有一把很好的钓竿,可是很少钓到鱼。我在阳台上喝茶,有时一两个小时,也不见他动一下钓竿。反倒是有人从小桥上经过了,他会主动招呼,声音很大,很热情。他更在意的是人,而不是钓钩下的鱼。姜太公在渭水河畔的磻溪钓到了求贤若渴的周文王,而眼前的这位老人,每天来这里钓他的寂寞。

 

雨天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穿着一件长长的塑料雨衣,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雨下得猛,水流得急。河水从几个方向流过来,都要从这里经过,流到更远处的大河里。这个老人在这里忙忙碌碌,一会儿撒网,一会儿收网。可是收获很少。大河里的鱼不愿意游到这里来,也没有人投放鱼苗。这是一条沉寂的河。他能捕到的,都是很小很小的鱼,最大的也只有手指那么长。半天忙下来,捕获的鱼,也就够烧两碗鱼汤吧。可是每次下雨他都来,不厌其烦地在这里撒着网。我曾经跟他搭过一次话。他说他年轻时在乡下,是远近闻名的捕鱼好手。后来进城工作,这手艺就搁下了。老了,退休了,没有了职务的限制,又捡拾起年轻时的爱好。只是大一点的河流都有主人,或者有专人管理,撒不了网。只好在这个破落的无人问津的小村试手,算是过一过瘾。

 

两个老人偶尔也会相遇。遇到了,在小河边说几句话。好些天下来,他们还没有熟识,大概不会成为朋友了。撒网的老人显得有点孤僻,甚至有些倨傲。他从来不钓鱼,钓鱼的老人也从来不撒网。他们的心思都不怎么放在鱼身上。一个是在追忆朝气蓬勃的青春,一个在打发着寂寞的老年时光。

 

我不喜欢这个撒网的老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一时说不上来。他每次把网收上来,把鱼抖落在河岸上的草地上,让它们在那里挣扎着蹦跳。然后弯下腰,一条一条地捡拾着。大一点的放进渔篓,细小的鱼,又一条条扔到河里。看起来是网开一面,不赶尽杀绝,可是我看到的却是一种伪善。他为什么总是会网到那么小的鱼呢?他的网太密了。这对于原本就很贫瘠的小河而言,是一种残忍。

 

“网开一面”的做法最早来自于成汤。成汤是夏朝商国的君主,看到有人在旷野里张网捕鸟。网有四面,撑开来如足球网那样。

 

“天下四方的鸟都飞到我的网里来吧。”捕鸟的人祷告说。

 

“这样太过份了。”成汤让他去掉三面,只留下一面网,并且祷告说:“往左的往左,往右的往右。不听的,就飞到我的网里吧。”

 

天下诸侯以此认为成汤有仁德,纷纷归顺,并且协助他打败夏桀,建立了商朝。读到《史记》上这一段的时候,我颇有些疑惑。我觉得成汤这个做法是个行为艺术,或者一种堂皇的宣传手段。如果那些以捕鸟为生的民众们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大概会饿死。

 

后来,我又在《孟子》上读到一段成汤的故事。葛国是商国的邻居。葛国人不信鬼神。成汤派人去责问葛国的国君:“你们为什么不祭祀鬼神?”葛伯不高兴,认为自己的信仰与成汤无关,不过回答很婉转:“祭祀要牛羊,我们没有。”成汤派人送来牛羊。葛伯收下来,分给民众吃了。成汤又派人来问:“牛羊送了,为什么还不祭祀?”葛伯说:“祭祀还要粮食,我们也没有。”成汤竟然派了许多青壮年来葛国耕种土地,说是帮他们生产粮食。葛伯不同意,在争执中,杀死了一个给种地农民送饭的孩子。成汤于是派兵杀了葛伯,灭了葛国。由此,成汤开始一个、两个、三个地兼并诸侯国,终于建立了商朝。孟子说这件事,目的还是宣扬成汤的仁德。可是仁德在这里,仍然是一个借口。即便是我崇敬的司马迁和孟子,当他们特意推崇某种仁德的时候,我总是很警惕。我认为,大仁德的后面,常常隐藏着一种大伪善。

 

在人们的印象中,姜太公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虽然足智多谋,更是一位忧国忧民的仁厚长者。这样的印象大概来自于他隐居磻溪,独自垂钓的画面。一位白发隐者,超然于世俗之外,寄情于山水之中,这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的情境。可是当周文王停车请教时,姜太公立即丢开隐士的伪装。他对周文王说:“钓鱼是一种权术。用厚禄可以收买人才,用重金可以收买死士,用职位可以网罗到官员,就像用饵能钓到鱼。”周文王连连点头,“载与俱归,立为师”。这一刻,我实在分不清,是姜太公钓到了周文王,还是周文王钓到了姜太公。

 

姜太公协助周武王灭商建周,立下赫赫战功。周王把齐国分封给他。姜太公到齐国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杀死了住在东海边的一个叫狂矞的隐士。狂矞是天下有名的贤人,姜太公请他出山做官,被他拒绝了。狂矞说,他不做天子之臣,不与诸侯为友。耕田而食,掘井而饮,无求于他人,也不为他人做事。

 

姜太公把他杀掉了。周公为此责问姜太公。姜太公说:“治理国家,就靠授官职、加俸禄、奖励和惩罚四种手段。现在这四种手段对狂矞都没用,我拿什么来治理国家呢?以名士自居,不肯为明主所用的人,就像一匹马,让它走,它不走。让它跑,它不跑。这是国家大害,要杀掉。”

 

姜太公做过农民、渔人和屠夫,还开过小饭铺,一直到老了,也不甘心,用直钩去垂钓可以投靠的明主。一匹不用扬鞭自奋蹄的马,当然不会理解一匹不肯被役使而奔跑的马。

 

悠然钓鱼的假隐士姜太公,心里却藏着对真隐士的杀机。网开一面的成汤,仁德至于禽兽,同时却在酝酿着一场又一场死伤无数的血战。伪善需要好的谎言,谎言可以制造祥和的宁静。冰冷的杀机,都是藏在宁静之下。视觉、听觉和触觉都会欺骗你。也许只有我们不再相信宁静了,才会获得真正的宁静。

 

钓鱼的老人坐在槐树底下打着瞌睡,蝉嘶一声接着一声。诞生在我屋里的最后一只山雀已经长大飞走了,许久不见的白鹭又飞了回来。只是我不能确定,还是不是原来的那只。春天开了满枝花的玉兰树,已经长出一树茂密的叶子,夏至刚过,树叶间又长出了许多花骨朵。遛狗的女人还是每天黄昏领着狗,骂骂咧咧地从小桥上走过。一只黑猫窜到了邻居家的屋顶上,警觉地东张西望。干活的手艺人总是在远处沉闷地敲打着什么。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雨,撒网的老人大概正在家里整理着他的渔网。虫子的鸣叫一阵紧似一阵,似乎想压住青蛙乱七八糟的呱呱声,或者是警告人们,即将来临的将是一场非同小可的暴雨。小河两岸杂乱无章的这一切,却又有着一种内在的和谐。我把这种大自然的和谐,想像成一种真实的宁静。

 

天气闷热难当,天黑下来,远处划过一道闪电,雷雨大概要提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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