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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只为某一天

 

元宵节前,一连有好几个晴天,正是移植花草的好时节。我放下总也写不完的长篇,到院子里干活。

 

荼蘼是小寒时候买的,栽到盆里没几天,寒潮来临,江南下了一场大雪,我费尽力气,才把大花盆拖回屋内。荼蘼没有辜负我,它活了下来,并且在春节之前就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一层一层,重重叠叠,精致得让人心疼。小花一朵谢了,另一朵接着开,直到今天。“开到荼靡花事了”,荼蘼最先开的花,它还要开到春天的最后。

 

另一盆我格外重视的花是风车茉莉。这是邻居石匠搬家时丢在外面我捡回来的。藤条已经有一米多长,只是根稍稍受了伤。我放在露台上,晒太阳,浇水,忙了一冬天,它毫无生机,叶子一片片地掉落。我几乎要绝望了。前天早上,它光秃秃的茎枝上,忽然长出了一片细小的嫩芽。看着这米粒大的细芽,我有些激动。再过一年,它就能爬满一整面墙了。

 

我把荼靡、风车茉莉、杜鹃、两盆月季和一株梅花,栽到了院子里。每一棵都给它们找到最恰当的地方。那几天太阳厉害,我给它们各自撑了一把伞。然后元宵节下了一夜一天的雨。真是一场好雨。雨里的花儿们全活了。

 

雨是从正月十四开始下的。下了一夜,然后又是一天。然而爆竹声还是不断地从雨里传过来。怎样的天气,也挡不住人们过元宵节的欢喜。到了傍晚,雨终于停了。也不是全停,偶尔还飘一点细雨。早已经是春天了,雨落在脸上也不冷,这样的雨是可以忽略的。至少鸟儿是这样。我熟悉的那只白鹭展开翅膀,一圈又一圈地在小河上空盘旋。它并不是为了觅食,只是兴奋,飞得快活。爆竹声已经惊吓不了它,它习惯了。枫杨树上停了一群小山雀。枫杨树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干巴巴的枯瘦模样了,所有的枝头上都长出了嫩叶。山雀们融在其中,已经看不出它们真切的模样。它们吱吱喳喳,蹦来跳去,仿佛也在过元宵节。

 

元宵节是要隆重过一过的。早上已经吃了汤圆,晚上还要烧几样菜。最好是新鲜的野菜。卖野菜的在村口外面的一条小街上。其实这只是一条马路,一边是平房,一边空着,留给乡亲们摆菜摊。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到处有浅浅的水塘。他们避开水塘,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摆上荠菜、豌豆苗、枸杞头、香椿头、菊花脑,每一样都教人看得眼馋。豌豆苗清炒,香椿头炒蛋,菊花脑烧汤,都好。

 

“师傅,都是野生的,刚摘下来。一年就吃这几天。过几天就老了。”

 

我原本上午就要上街的。被雨耽搁了。除了买菜,我还要剪一剪头发。理发店就在野菜摊子的斜对面。理发师叫小龙,我们也已经熟悉。因为元宵节,也因为下雨,店里没有顾客。我一推门,门铃叮咚一声,小龙从里面笑着迎出来。

 

小龙笑得很好看,牙齿白白的很整齐。他的头发烫过了,卷卷的,的确有种青年艺术家的气息。他知道自己笑得很好看,就总是在笑。他的工具盒里有最全的理发工具,可是几次来,他几乎总是用一把剪刀。他的剪刀用得很顺手,咔嚓咔嚓,带着一种节奏。节奏快慢长短不一,有时又会突然停下来,然后一阵快剪,接着是很慢、很慢。一会儿是大口地张合,一会儿又很碎很碎。他一边给我剪头发,一边轻声地哼着一首歌。听不清唱什么,有一句反来复去,像是“只为某一天”。伴着这颇为洗脑的歌,是他剪刀的咔嚓声。歌和剪刀的节奏应和着呼吸,听着舒服,大脑慢慢停止运转,眼睛渐渐合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或者已经睡着了,脸上突然觉得一阵特别的舒适。那是刀刃从脸上刮过。钢铁的锋利和皮肤的柔软完美地交接一起。痒痒的,麻麻的,既危险又享受。让人从昏沉中苏醒,又想留在这尖利的昏沉之中。睁开眼,小龙已经解下围在我胸前的布单。镜子不用照,发型必然是对的,因为我感觉到那种舒服。舒服一定是好的。

 

因为疫情,今年就地过年。这是外出十年来,小龙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不过不回也好。回去,父母必定又要唠叨。小龙已经30岁。这是乡下的算法,其实才28岁。

 

小龙有很多商业计划。计划的最终目的,是到镇上去买一间二手房。

 

“我要让儿子出生在这里,在这里上学。”

 

小龙还没有女朋友。

 

理完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四面爆竹声响成一片。小龙早就买了烟花,他现在不放。他说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放。我没有问他原因,大概他是想放给自己一个人看。我也喜欢在夜深的时候看烟火。晚上烟花太多了,太热闹。半夜时,站在露台上看,常常只有一支,很美地开在夜空。另一支要隔很久,也是单独一个开在暗黑的天上。每一支都很寂寞。

 

从理发店玻璃门往里看,灯光底下,小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露出他朴实的样子。看起来很面熟,像我乡下少年时的伙伴。我的伙伴们都还在外面,只是已经老了,头发白了,早就没有了小龙那样的笑容。

 

回到家,院子里的太阳能灯已经亮起来。天黑了,它把前些天储存好的阳光,一点点地还给天空。灯光照在旁边的玉兰树上,玉兰花竟然开了。

 

自从春节过后,村子里的玉兰花就在一棵棵地开放。先是河对岸的白玉兰,接着是左右邻居的红玉兰。我院子里的这棵紫玉兰,一直默不作声。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就来看它。几个月来每天都看。从立冬到雨水,它一直这样。毛绒绒的花苞,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上,像是睡着了。

 

昨天一夜的雨,使得气温降下去好几度。到了早上,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我没有开窗,也没有到外面去看。傍晚雨一停,我就出门了。整整一天,我没有看一眼这棵每天看的玉兰。然而它在雨里竟然开出花来。毛绒绒的花萼裂开来,露出紫红色的花苞。花苞没有张开,像一只只朝天举着的小铃铛,还在等一个信号,才一起摇响。我觉得它这样比盛开还要好。元宵节,是它开花的日子。

 

“只为某一天……”,我哼着小龙唱的那首歌,被他洗脑了。

 

天完全黑了,飞了一天的小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惊蛰没到,小虫子还没有出来。爆竹声渐渐远了,村边上有人举着火把无声地往前飞跑,天空中升起一只孔明灯,小村安安静静。在这个寂静中,玉兰和风车茉莉,卖菜的农夫和理发师,还有我,都在等着某一天。其实那一天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只是因为我们在等,所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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