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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像追逐太阳那样,我们追逐过爱情

 

清明节回老家,我去镇上姨父的店里买金漆和红漆。爷爷奶奶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清明节前要描一下。名字不能湮没,名字湮没了,他们就真正不在了。名字不只是在我们的心里,名字还要刻在碑上。

 

乡下的桃花已经开了一个月。桃花的花信风是从惊蛰吹起的。而后,桃花就一直在开。一树谢了,另一树又开。姨父店旁边有一棵桃树,花开得迟,正是满树桃花。姨父的孙子坐在桃树下的一把椅子上弹吉他。男孩刚刚十六岁,在县城读书,清明放假才回来。

 

姨父不高兴。一向节俭的孙子,买了一把三千多元的吉他。整天抱着,叮叮咚咚地拨弄。我的姨娘不在了。她得了白血病,治了几年,欠下一大笔债,人还是走了。男孩想要一把好吉他。他没有钱。父亲母亲也没有。整个寒假他都在县城里给人洗车,年三十、年初一也没有回来。回到家的时候,满手都是冻疮,可是钱还是不够。姨父心疼他,想办法补齐了孙子买吉他的钱。

 

姨父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给我弹一曲。少年犹豫再三,终于理了理弦,弹奏起来。他的爷爷、爸爸、妈妈,并不认真听,一直在跟我唠着家常。妈妈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喜欢弹吉他,他就是跟她在学。爸爸说今年的夏天,他和她要在县城里做一个表演。少年不说话,一直低着头,用心地弹一首曲子。弹完了,一句话不说,站起身,往店里走。

 

“《平凡之路》。”我说,“好听。”

 

少年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

 

我推车离开。少年眼里的光一直闪在我的心里。他上的是技术学校,再过两年,就要回到社会。爷爷老了,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已经瘦弱不堪。还有奶奶看病的一笔巨债要还。生活的重担正沉重地等着他。而这两年,也许是他生命中最自由最张扬最浪漫的时光。在这样的时光里,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背景,他的眼睛里只有爱情。而后呢——

 

从镇上回家,如果稍微弯一下路,就能经过我上高中的学校。学校早就关闭了,现在成了一座面粉厂。原先的大门还在,大门外面的那条路还在。路的一边是一排桃树。这里的桃树开花还要迟,一些开了,一些还含着花苞。路上没有人。路两边是大片的金黄的油菜花。这和三十年前的春天几乎是一样的。那是高三的春天,也是高中的最后一学期。这一学期上完了,我和我的同学们就各奔东西,也许再也不会相见。

 

我爱着的那个女孩,每天放学都骑着车从这条路上走过。桃花含苞了,桃花慢慢地绽放了。我骑着车,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远得几乎看不到她,远得只看到桃花的影子里,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只是轻轻一晃,就不复再见。

 

人的心,并不知道岁月是怎样的无情,或者对此的感觉总是麻木迟钝。每当想起自己样子的时候,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容貌已经发生了怎样巨大的改变。我们只记得自己想记得的样子。每当说起“我”这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出现的那个形象,绝不是现在的我。要年轻得多,要年轻很多很多。或许,就是我十八岁的那个样子。那个相信爱情,那个以为爱情就是全部生命时的样子。

 

桃树下面弯弯曲曲的乡路上,没有一个人,静静的,像是被时光定格在这里。新开的桃花永远是年轻的,永远是美的。可是我再从这里走过,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我曾多次回到故乡,从来不曾绕路来这里看一看。那个在桃树下弹吉他的孩子,突然让我想起了这里。就像我的心跟他一样年轻,就像我心里同他一样,也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是的,我也有。她骑着车,穿着白衬衫,从这排桃树底下鸟儿一样飞过去。她飞过去,可是她永远飞不远。她就在十八岁,她让我和她一起一直年轻。然后呢——

 

十八岁之后,我就跌进了生活的泥淖。遥远的爱情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画布,被生活一笔一笔涂上凌乱的色彩。或者像桃树底下少年弹奏的吉他曲。人在慢慢长大,再也不能专心,调子一跑再跑。然后,我们就都成年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重走父母的老路。然后,就老了。老得再也记不起曾花极昂贵的代价,买过一把吉他。

 

在我家老屋的门口,井栏的旁边,原先也有一棵桃树。在我外出的那些年里,枯死了。父亲说是虫子蛀的。村子里最老的一棵桃树在我二爷爷家门口。二爷爷早就不在了,就埋在离桃树不远的地方。他的儿子十斤叔刚刚来看我。

 

问起他家门口的这棵桃树,这么老了,怎么还长得这样的好。

 

“你要跟它亲。一亲,就有感应。有感应,它就长得好。”十斤叔就是这样说话,总是神秘玄乎。他相信一切神秘的东西。他敬神也敬鬼。他说神是鬼变的,鬼是人变的。清明节是大节,他已经忙了两天。他要清除祖先坟上的杂草,给坟茔添上新土。他要清扫祖先们回家的路径,安排好他们就座的位置。他还要分配好烧给他们的器物和纸钱。

 

“我是相信鬼神的。”十斤叔点点头,“人过一生,没的来处,又没去处,有什么意思?

 

晚上我去看十斤叔。他家窗口的灯光照在外面那棵老桃树上。花早开过了,满树都是细嫩的叶子。我小时候每天都从它下面走过。可是直到离开家乡,我几乎没在意到它开花的美,总是急不可耐地等着桃子成熟。不那么熟了,也会摘一只下来,用衣角擦一擦,放到嘴里就咬。我们太性急了,果子青涩苦口。现在知道等待了,现在总是吃最成熟的果子。可是再也没有了少年时那种呲牙咧嘴狂笑的快乐。

 

十斤叔在拉二胡,十斤婶专心地在听。他们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两人结婚已经五十多年。十斤婶已经上床了。她靠着床头,坐在被子里。被子上绣着大红的牡丹。十斤叔坐在床旁边的木椅上,拉着一把已经相当破旧的二胡。二胡是他自己做的。十斤婶每天晚上都要听。

 

“拉哪首呢?”十斤叔让十斤婶点。

 

“拉那个长的。”十斤婶说。她不说曲名。只说“长的”“短的”“快的”“慢的”。

 

十斤叔不识谱,反来复去地拉着年轻时学会的几首曲。十斤叔的琴声嘶哑,拉哪一曲都是全心投入。

 

十斤婶是在参加春节文娱演出时认识十斤叔的。十斤叔正在拉一曲二胡,十斤婶挑着花担子在跳舞。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刚刚成为人民公社的社员。

 

他们吃了他们那一代人的苦,我们难以想像的苦。然而在十斤婶的眼中,十斤叔永远是那个拉二胡的翩翩少年。她觉得她这辈子活得很好,很真实。对她来说,爱情就是这样。她爱听的二胡,每天他都会拉。这就够了。

 

从十斤叔家回去的路上,暗黑一片。抬起头,繁星满天。我在想,弹吉他的小镇男孩,尾随着穿白衬衫姑娘的高中男生还有拉二胡的乡村少年,他们是不是永远都在那个不变的时空里,等着另一个时空里的另一个人?一颗星,是不是就是一个时空呢?我们所有人,只是从不同星球出发的时空旅人,我们把自己的一段段时光,留在不同的星球。

 

我回城之前,十斤叔送来一棵小桃树。这是一棵从老桃树旁边长出来的树苗。

 

“这棵树的种好,结的桃子大。”十斤叔说,“再说,也是老家的树。”

 

我已经不在乎桃子的大小、饱满或者香甜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更在意的是春天的桃花。桃花的美是一种自尊的美。它大大方方,开得极有分寸,颜色也是恰到好处。它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和你恬淡相处,不惊天动地,也不自怜自艾。相处久了,它又成了一种象征。它是爱情,是简朴温暖的家,也是与世无争的故乡。我喜欢这棵小桃树。我相信它很快就能长成一棵大树。父亲仔细地在桃树的根上裹上两层家门口的泥土,用袋子装好。他说这样栽的树,好活。

 

我把小桃树带到南方我居住的小院,找了一块向阳的地块栽下。十斤叔说已经嫁接过了,过两年就能开花结果。然后呢,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据说桃树是“夸父逐日”时拄的拐杖变的。夸父已经追到了太阳,却被太阳烤得干渴。他在渴死之前,把手里的拐杖一扔,变成了三百里桃花林。夸父逐日,是在追赶一个巨大的星球。他大概也是想从一个空间旅行到另一个空间。他死了。也许他是找到了他要去的空间。他种下的桃花林终于把时间定格下来。年年岁岁,开花结果,青春永驻。也许桃花林就是夸父留下的一个时空转换的舞台。人可以从这里在命运之间跳越,可以从一个星球,走到另一个星球。可以从一个自己,走到另一个自己。可以穿越自己的前世今生,或者未来。只要,我们像追逐太阳那样,追逐过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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