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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自己的命运

图 | 申村的油菜花

 

“跟斤儿被车子撞死了。”有人告诉跟斤儿的老婆蛮子。

 

“申庆来卖蚯蚓去了,没死。他死了会打电话给我的。”蛮子说。申庆来是跟斤儿的大名,平常只有蛮子这样喊他。

 

我父亲去找阴阳先生,询问给跟斤儿发丧的日子。照乡下的规矩,要问一下“落魂”的时间。人在死之前,已经先丢了魂。什么时候丢的,阴阳先生知道。

 

“跟斤儿的魂,十二天前就落了。”阴阳先生说。

 

“不错。”跟斤儿的哥哥十斤儿说,“他家的狗一连叫了十二天。”

 

那条小黄狗,是七八年前,跟斤儿从外村一户人家抱回来的。小奶狗渐渐长成了小黄狗,总是跟他形影不离。只要跟斤儿朝他的电动三轮车走过去,狗就抢先一步跳上车子。车子开到田间或者镇子上,跟斤儿干活去,小黄狗就守着他的车子。谁要靠近,它就汪汪大叫。有人故意骑上三轮车逗它,小黄狗就扑过去,咬着他的裤脚从车上往下拽。

 

谷雨前一天,太阳西斜,跟斤儿从外村做完活儿回家,喝了口水,又拿着小铁锹去挖蚯蚓。他走在前面,蛮子拎着一只小桶跟在后面。

 

“挖蚯蚓啊。”父亲跟他们打招呼。跟斤儿和蛮子从我家院子外面走过。

 

“哎。”跟斤儿笑嘻嘻地朝我父亲点点头。蛮子的脸上也带着笑,还是不说话。

 

我家东边是铁匠家。铁匠早就不在了,他的儿子活到八十多岁,也不在了。房子被推平,竹篱笆的院墙也拆了,用犁耕了一遍,重新变成田地。或许因为是一块住了多年的宅基地,土地的肥力不够,上面的油菜花开得不好,疏疏落落的。不过因为稀疏,人能走到地里,这也好。跟斤儿和蛮子就在这片油菜花的中间挖蚯蚓。跟斤儿在前面挖,蛮子在后面捡。这是很大的一片油菜地,满满地长着金黄的菜花,夕阳一照,流动着波浪一般的光。跟斤儿和蛮子像两个小黑点,在这一大片的金色里忙忙碌碌。

 

小黄狗没有跟进去,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小路边上,仰着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吠叫着。跟斤儿嫌它吵,喝斥它几句。小黄狗停一停,又叫起来。听到小黄狗不停地叫,邻居六斤儿家的狗也跑出来,站在路的另一头汪汪地叫。如果没有陌生人进村,小狗们从来不叫。这种不同寻常的犬吠,让人的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烦躁。

 

天黑下来,跟斤儿要去另一个村子卖蚯蚓,刚刚才跨上三轮车,发现小黄狗已经坐在了车上。

 

“下去,好好看家,我一会儿就回来。”跟斤儿朝狗喊着。狗不动。

 

“下去。”跟斤儿朝它挥手,“你看家,陪王蓉。”

 

小黄狗跳下车。王蓉是蛮子的名字。平常,也只有跟斤儿喊她的名字。陪王蓉,也是小黄狗的责任。王蓉一发病,就会到处乱跑。只要小黄狗跟着,王蓉就不会走丢掉。

 

跟斤儿开着三轮车走了,小黄狗汪汪地叫着。小黄狗一直叫到半夜,不叫了。跟斤儿在过姜黄公路的一条斑马线时,被一辆车子撞了。送到黄桥医院,抢救到半夜,没能救回来。

 

“跟斤儿死啦。”有人告诉王蓉。

“胡说。”王蓉说,“他没死。他去卖蚯蚓了。”

“卖蚯蚓的路上被撞死啦。”

“他马上就回来了。”王蓉走到路口朝远处张望着。

“不骗你,他是不是几天都没回家了?

“申庆来没死。他死了,会打电话给我的。”王蓉很认真地说。

 

没人再敢跟王蓉说什么,怕她的疯病发作。王蓉站在路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跟斤儿被送回家。王蓉一直盯着跟斤儿看,一句话不说。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去拉他。旁边人赶紧把王蓉带离开。王蓉在不远处的一只小板凳上坐着,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来跟斤儿灵前磕头。跟斤儿的女儿女婿跪在跟斤儿的旁边,一边哭,一边向每个人磕头还礼。女儿生了一个儿子。清明节回老家时,我看到跟斤儿在院子里教小宝宝学走路。跟斤儿伸出一根手指,让小宝宝揪着。小宝宝摇摇晃晃地站着,抓着跟斤儿的手指,怎么也不敢放开。跟斤儿朝他喊:“走走走。”小宝宝就是不走,一步也不肯迈。大家都在旁边看着笑。

 

灵车来了,送跟斤儿去火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蓉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冲过去用手拍着灵车的窗户,不让车子把跟斤儿带走。几个人才把王蓉拉开。灵车开走了,王蓉站在大门外的路口,一动不动地发呆。

 

“害我。害我。害我。”王蓉嘴里翻来复去的念叨着这两个字。

 

“害我”是我们的方言。王蓉到申村二十多年,从来不说我们的方言。如果开口说话,要么是普通话,要么是她的家乡话。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喊她蛮子。这是人们第一次听她说我们的一句方言。这两个字,在我们的方言里,有着复杂的情绪和意义。它并不只是字面上所说,有谁伤害了自己的意思。它是说被人孤单地抛下了,人生再也没有着落,不知如何是好。这里面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有着对死者突然撒手而去的怨恨、痛苦和不能自已的悲伤。就像被人抽走了可以攀爬的绳索,正滑向一个无底深渊。

 

出嫁才一年多的女儿,搬回了申村。她原本打算等孩子再大一点,就去城里打工。父亲死了,母亲要人照顾,现在她哪里也去不了。她从跟斤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存折,上面有几万元。这是跟斤儿全部的积蓄。这是一个记帐本,里面写着借钱、还钱、购物、人情往来等等很细致的账目。跟斤儿没有欠债。在一页一页的数字中间,有一行字特别醒目:“今年有血光之灾,无法可逃。”

 

跟斤儿初中毕业,在他那辈人中,算是个文化人。跟斤儿除了在家种地、打短工,还做过收废品、开小店、贩卖鸡蛋等等职业。所有这些,他都不喜欢。他最想做的,是阴阳先生。他从各个地方搜集了十多本书,有易经八卦、有风水、有画符催邪,还有摸骨相面等等。村里有婚丧嫁娶,盖房看坟等事,他都热切地赶过来,看时辰,说吉凶。从来没有人信他。人们不搭理他。被他说烦了,就骂他:“跟斤儿,好好干人的活计,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偶尔,跟斤儿会来跟我的父亲叹息:“人要是被人看不起了,怎么样都没办法翻身。”

 

跟斤儿的女儿拿出记账本,把那行字指给人看。因为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那行字就变得特别醒目。那行字是今年正月里写的。在写完这行字之后,他就在筹备王蓉的五十岁大寿。王蓉是他捡回来的妻子,从来没办过婚礼。女儿出生,也没有认真庆祝。这一次,他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到。他说一辈子,也想好好热闹一次。生日宴是在镇上摆的,相当丰盛,很有排场。九天之后,跟斤儿死了。女儿把他学算命的一堆已经翻得破烂不堪的书,扔到了火里。

 

村子里不许再建坟墓,跟斤儿被埋在指定的公墓。王蓉在家门口坐着,她不发疯,也不说话。她只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女儿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孩子,也是一句话不说。小黄狗趴在墙脚底下,蜷着身子在睡觉。孩子挣扎着要下来。女儿把手轻轻松开。孩子站在地上,离开妈妈,歪歪斜斜地朝外婆走过去。他会走路了。

 

“害我。”王蓉说。王蓉在责怪跟斤儿不辞而别。邻居们听了,也嘀嘀咕咕:“跟斤儿上辈子欠了老婆女儿的,大概是已经还清了。”

 

关于命运这回事,人们只相信阴阳先生,人们不相信跟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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