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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树上的白衬衫

 

大寒刚过,一连下了三天的雨,门外小河里的水,一下子涨上去许多,让人看了心里欢喜。早晨雨刚停,我就走到院门外的乌桕树下。在河口站一站,望一望,是我每天必做的事。小河在这里,往三个方向分岔开去,像倒着写的“T”,又像一张刚搭上箭还没拉开的弓。

 

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沿着小河一路往南飞去,随着小河消失在一幢幢房屋旁的林荫之中。在目光的尽头,又飞起一只。两只白鹭追逐着,一会儿从附近黄瓦的屋顶上冒出来,一会儿变成两个白点,一直飞出地平线。只有乌桕树上的这一只,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观望两个同伴的兴趣。它总是站在横过来的这根树桠上,像陷入了沉思。也许是这根树桠正合它的意,也许它已经习惯了这根树桠的粗细、弧度和高度。

 

黄猫无所事事地,站在乌桕树下近水的河坡上。我来了,它也只是回头看我一眼,又眺望着在它眼前铺开的有些浑浊的水面。经过一段时间的博弈,花猫、黑猫把这里留给了肥脸的黄猫。黑猫总是在附近的几幢房舍之间来回奔波,没一个固定的去处。花猫占据了邻居家的廊檐。

 

邻居家不住人已经很久了。几个月前我住来的时候,看到他家一片狼藉。院子里到处抛洒着衣服、床单、高跟鞋、碗盆、梳子之类,仿佛经过了一场浩劫。这些东西一直堆放在门口,显得丑陋又怪异。

 

居住在里面的,曾是一对年轻人,养着一只硕大的金毛犬。两个人白天不在,狗就关在家里的一只笼子里。笼子太小了,只够这只大狗蹲着。狗有时候会生气地撞笼子,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并不厌烦狗叫,汪汪几声,反而增添了这片空寂村落的热闹。可是狗哼哼叽叽的呜咽,让我受不了。它总是这样,像一个不幸的村妇在哀哀地哭。有时候这两个年轻人回家了,这狗还是这样哀哀地哭,很少听到它汪汪大吼。我几次走到他们楼下,又不知从何说起,在他们院门外站了站,又返身回来。这是几年前的事。

 

过了一年,我才和这两个年轻人第一次说话。那也是冬天,元旦前一天的晚上,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装彩灯。长长的电线上,结着一粒一粒小小的霓虹灯。小伙子把霓虹灯线缠在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上。一圈又一圈,盘旋着上升。好好一棵树,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已经过了圣诞节,他们又把这棵树当圣诞树来装扮了。女孩从一个大纸箱里拿出一些小玩意儿,快活地往树上挂着。无非是扎着彩带的小礼盒、塑料铃铛、圣诞老人的小帽子和小手杖等等。闪闪发亮的桂花树,在这个荒凉的小村里,制造出一种荒诞的喜庆。

 

我从他们院子外面走过去,男孩朝我喊:“新年好。”

 

“新年好。圣诞树真漂亮。”我言不由衷地说。我其实觉得这些一闪一闪的小灯泡很庸俗。

 

第二年的夏天,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雨,雨就像从天下往下倒一样。村里人虽然已经在河岸上垒了沙包,水还是不断地往外漫溢。

 

我正手忙脚乱地把一楼客厅里的东西往楼上搬,邻居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闯了进来。

 

“水过来了。”小伙子喊。

 

什么也来不及说,他们飞速地把沙发、桌椅抬到了二楼。这些大东西,我一个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水很快涌了进来。

 

“喝杯茶吧。”我打开柜子想找些零食水果。

“不了。”小伙子说。

 

我们呆呆地看着水往客厅里涌。再没有人说话。

 

水慢慢停下来。小伙子弯腰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女孩迟疑了一下,也照样做了。他们朝我摆摆手,脸上显出朝气蓬勃的快活的笑,趟进楼下客厅的水中。

 

直到洪水完全退了之后,我才再来看过一次。隔壁的邻居不在家,只有大狗在二楼阳台上的笼子里呜呜咽咽。这对年轻人赤脚趟过我家客厅的样子,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邻居的房屋已经如我的一样破旧不堪,的确也需要好好打理一番。四个多月了,没有人来,房子一直荒着,院子里杂草丛生,那些抛洒一地的衣物,也无人收拾。

 

“住这里的是两个大学生。”给我修整房屋的李师傅说,“人跑掉了。欠了房东一大笔租金。房东气不过,从楼上把他们的东西全扔了。”

 

我的房屋修整好了之后,我请李师傅帮忙把邻居家门口也收拾干净。李师傅收拾的时候,我一段一段地把缠在桂花树上的霓虹灯线扯下来。灯早就不亮了,仍然把树缠得死死的。我一直在想,在这个闹心的2020年,这对大学生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走得如此仓皇?如果连这里都住不下去了,他们还能住到哪里?从抛在院子里的那些物件来看,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带走。

 

在我的阳台上,能清楚看到邻居的家。再也没有人来。只有那只花猫整天在门口躺着。他们二楼有扇门没有关好。风大的时候,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有人频繁地进进出。在这扇没关好的门外,长着一棵高大的栾树。栾树秋天长着一树金色的碎花,然后会长出一长串小灯笼一样的果子。金色的小花早已经落尽,红色的小灯笼也只剩下最后几盏在树梢摇晃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直挂在这棵栾树上。够不着,风也吹不走。不知道是男孩的,还是女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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