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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不存在的女儿

图 | 巴黎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

 

塞纳河沿岸关闭了,荣军院前的大草坪关闭了,埃菲尔铁塔下面的战神广场关闭了,杜勒丽花园也关闭了。喧闹的协和广场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孤独的方尖碑直直地刺向天空。

 

从我的住处到协和广场有两公里,我散步的时候经常会走到方尖碑,然后调头回来。来回差不多一个小时,锻炼的时间正好。而我楼下的邻居天天要去协和广场。我走路,她是跑步。她60多岁,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扎着马尾巴,戴着一副深色墨镜,头上的棒球帽显得相当帅气,背后背着一只小小的双肩包。每次遇到我,她都笑容可掬地跟我打招呼。因为每天跑步,她的身材挺好,脸上总是红扑扑的。

 

照法国人的叫法,我住在1楼,她住在0楼。0楼其实就是中国的1楼。三年前,我刚搬到这里的第二周,她就热情地来敲门,邀请我到她家去喝下午茶。客厅的地方不大,我们就坐在餐桌旁聊天。我们这幢楼窗户朝西北,对面又有一幢楼挡着,从早到晚晒不到太阳。加上她的窗口爬满了蔷薇,屋里的光线就更暗了。她的餐桌上摆着一座枝形的铜烛台,她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上,映着旁边满瓶的一大束郁金香,显得雅致又浪漫。我们喝的是英国红茶,茶具也是英式的,她还准备了一碟的橄榄和一盘扇贝形状的玛德兰娜小蛋糕。

 

女邻居是美国人,当时恰好特朗普刚刚被选为美国总统。她说她听到消息之后,大哭了一场:“我为美国感到难过,他是个小丑。”她是一位摄影师,已经在巴黎待了三十多年。我注意到她背后的墙上挂着两幅摄影作品。其中一幅是乌云密布的海滩上,沙子半埋着一具大鱼的骨骼。另一幅很抽象,充满了乱七八糟的光线,看不出是什么。我礼貌地赞美了这幅鱼骨照片是如何的深刻。她说这也是她喜欢的一位摄影家的作品。另一幅是她自己的。下午茶吃得很愉快。我邀请她下周六上楼,到我家来喝一次中国茶。

 

在我家的这次下午茶,我们聊得更多。她说她女儿在美国驻法国大使馆工作,她每天都会去看她一眼。“我喜欢跑步。我每天的路线是从家到大使馆,正好看一眼我女儿。如果不是女儿要在这里工作,我早就回美国了。我直率地告诉你,我不喜欢巴黎。这里的人太冷漠。谁都会跟你说:Bonjour Madame,热情地拥抱你,行贴面礼。其实心里谁也不理谁。”美国大使馆在协和广场的西北角,铁栅栏外面总站着好几个持枪的士兵。他们肃穆的神情,与周围散漫快活的巴黎气息格格不入。每次从他们身旁走过,我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之后,我们经常见面,有时是在路上遇到,有时是在家门口碰见。还有一次是在协合广场边上擦肩而过。遇见了,都微笑着说一声:Bonjour。不过再也没有到彼此家里做客。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三年就过去了。我们这两个外国人,也像她所说的法国人那样,彼此都很冷漠,谁也不在意谁。

 

巴黎突然就封城了。所有人都禁止出行。散步也只能在家门口附近,不可以走远。如果出门仅仅是为了买一根长棍面包,将罚款135欧。因为许多人每天都以这个理由出去逛一圈。

 

我们楼下有个封闭的小院子,大概40多平方米,四周都被墙围着,看不到外面。除了门房十天半个月会来清扫一下,从早到晚都锁着。封城之后,门房把锁打开,让住户偶尔到里面透一透气。有时候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里徘徊。有时候一个壮汉会端一杯啤酒来发一会儿呆。还有一位老人,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抽一支雪茄,抬头看天上的晚霞。不过所有这些人都只有下午才来。整个上午,都被我楼下的这位女邻居占据了。她在里面兜着圈子跑步。

 

她依然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巴,戴着棒球帽。我在楼上看她跑了几圈之后,就被她绕得头晕。她跑得并不快,可是很有耐心,一圈又一圈。据说法国图卢兹的一位男子,因为禁足,在自家七米长的阳台上跑了6000圈,花6小时48分,跑完了整个一个马拉松。女邻居显然没有这么夸张,可是整个一上午,向窗外一抬头,就看到她这样没完没了地跑,总是觉得怪异。

 

前天下午,女邻居跟我们的葡萄牙门房吵了一架。她和门房在门厅里说了一会儿话,刚回到家就又冲出来,说钱包不见了,一定是门房拿了,要她还给她。门房被逼无奈,打电话报警。警察没空理他们。我在楼上听他们几乎吵了一小时。最后不了了之。

 

我的对门,住着一位高级工程师,每天都弹钢琴。如何高难的曲子,他都弹得如行云流水一般。在他弹琴的时候,我都会打开门,让琴声更清亮地流进来。封城的这几天,他弹琴的时间更多了,上午、下午,各弹一次。我们简直生活在美妙的音符当中。昨天下午,楼下的女邻居忽然跑上来敲他家的门,指责我们这位钢琴家:“你弹得这样糟糕,真替你害臊。请你不要再制造噪音了。”钢琴声像被刀划断一样,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再响起。

 

我习惯于晚上写作,昨天又工作到凌晨一点。关了电脑,起来洗漱。因为住的是古老的楼房,地板已经老旧,走起来总要发出一点吱呀的声响。整幢楼都这样。门外突然有人使劲地按门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擦了擦嘴上的牙膏泡沫,去开门。还没走到门边,外面的人又嗵嗵地用手打门。许多朋友都警告我,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据说最近曾有人穿着白大褂入门抢劫。我从猫眼洞里向外看,是我的女邻居。

 

她在责骂我,说我半夜里吵她,会让她死掉。我没有开门,她就一直在门外大声地数落着。也只过了五六分钟,她就下楼了。我心有愧疚,毕竟大半夜影响了别人,于是赶紧蹑手蹑脚上床睡觉。今天上午起床,拉开窗帘,我的女邻居又已经在下面跑步。下午四点多,我打算也到院子里走一走,透口气。打开门,发现门上被人用塑料胶带绑着一只气球。气球上写着:“安静!!!” 我拎着气球下楼,打算扔到天井里的垃圾筒里。门房站在她的门口,她总是站在这里,跟进进出出的人打招呼。气球吹得很大,上面的字是用粗黑的油墨笔写的。门房一眼就看到了。她什么都知道,神秘地用手指指自己的头说:“她这里破掉了。”我大概能理解她说的意思。我跟她说:“现在封城了,她不能去看她的女儿,心里焦燥。”

 

门房笑着问我:“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女儿在美国大使馆工作?”

“是啊。”

“她没有女儿。我和她的房东都知道。她在这里住了8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晚上8点钟,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光。四周突然响起了掌声与呼喊。越来越多的人打开窗户,向医护人员致敬。我探出头,看到我0楼的女邻居也打开窗户在鼓掌。对门的工程师,突然弹起了钢琴,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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