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两个伊朗女人,一个是舞者,一个是诗人。
我在巴黎的一个朋友家里认识了这位舞者。她抽烟、喝酒,用沙哑的嗓子唱歌。她的年纪不小了,穿着深V的色彩艳丽的花裙子,留着花白的长发,她的乳房已不再饱满,脸上也有了皱纹,她在一曲即兴的钢琴曲里跳舞。她在1979年之前就来到了巴黎,跟随她的父母。她再也没有回过德黑兰,她说她一点也不想念,可是她总要说起它。她说在那里已经没有她认识的人,或者她已经忘记了那里还有谁是她认识的。她说总有什么人是她认识的,她们曾经在一起玩耍。可是她已经完全忘掉了她们的样子,好像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面纱的后面。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着:“她们大概也完全忘掉了我的样子。”
即使她的脸上仍旧有着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的疯狂和快活,可是她们不可能再记得她的样子了,仿佛她的脸上也蒙了一块纱巾。好像所有相隔开来的人,都被蒙在不同的纱巾的后面。
这位伊朗的舞者穿了一双粉红色的鞋子,她说就是电影《小鞋子》里的那一双。她说德黑兰没有她想念的人,可是她仍旧记得那个城市,记得那个城市里光着脚走路的孩子。她总是穿着这双粉红色的鞋子跳舞。她说,这不仅让她显得漂亮,也让她悲伤。这位已经过了在舞台上跳舞年龄的舞者,跳了一晚上的舞,在那位不知疲倦的钢琴师的伴奏下。钢琴师是一个从阿尔及利亚来的柏柏尔人。他深深地爱着这个快活的,有着深深悲伤的舞者。他每天都追随着她,在她想要起舞的时候,为她弹琴。舞者跳累了,斜靠在他的钢琴边上,让他继续弹。一动不动的舞者,比她跳舞的时候更要悲伤。舞者对我说,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德黑兰的样子,可是她还认为自己是那里的一个小女孩。她就是在那里学会跳舞的。
“我现在只为这个人跳舞。”她指着衣着破旧似乎已经穷困潦倒的钢琴师。钢琴师的琴声如同秋夜的雨。
我是在夏天的朗诵会上认识这个伊朗诗人的。她读着她写的诗,我一句也听不懂。她说的是古老的波斯语。诗人是安静的、年轻的、美丽的,诗人还是一位画家。诗人不怎么谈她的伊朗,伊朗有着她的亲人和朋友。
诗人是美丽的,是我们想象中的坐在德黑兰街头咖啡馆外的伊朗女孩的样子。诗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这是一场用不同语言朗读诗歌的朗诵会,彼此都听不懂彼此的诗。好在诗是有韵律的,在听不懂诗句的时候,就听一个诗人在唱歌。诗歌是最靠近灵魂的艺术。马拉美说,诗就应该是神秘的。没有被听不懂的语言装饰的诗更神秘的了。诗人们从那么多的国家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的神灵的微光。这些幽暗的光,照亮了巴黎夏夜里的一个小小角落。每个诗人都在跟自己的神对话,诗是最古老的对神灵的祭祀、祈祷和控诉。
这个夏夜已经过去很久了,其中许多细节我都已经遗忘,我甚至不记得我读的那一首诗的句子了,可是我总是记得那个伊朗女孩的样子。她微笑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素不相识的人们,读着她听不懂的诗。她的神态安详,表情柔和,像是坐在家中的客厅里,像是与亲切的友人在团聚。在那个晚上,以色列轰炸了德黑兰。她说她明天要和朋友们去巴黎的街上游行。她并不热爱那个政府,可是她憎恨对她国家的轰炸。她的表情里没有激动和愤怒,她的灵魂像是毫无着落地飘在混合着歌声、喧闹和硝烟的空气中,她的脸色苍白,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说,她所有的诗,都和德黑兰有关。
2026年的早春,紫色和白色的欧报春开遍了郊外的荒地。今夜,一个舞者,一个诗人,她们在巴黎,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在混乱的街头相遇。她们一个总是在谈着她已经忘记了的德黑兰,一个对她熟悉的伊朗一言不发。一个说两个不义的人做了正义的事。一个说死火里开出的仍旧是魔鬼的花。
申赋渔,中国作家,现居巴黎。1996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后从事记者工作二十年。2016年赴法国巴黎专事写作。著有《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寂静的巴黎》《一只山雀总会懂另一只山雀》《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等二十余部作品,作品先后被法国Albin Michel,美国Astra Publishing House,日本アストラハウス,韩国청림출판等出版社翻译出版。2023年,其作品被日内瓦大学汉学系选用为硕士研究生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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