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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竹桃的后面,隐约能看到狐狸的脚印。 

最早发现花园里有一只狐狸,是在一场大雪之后。清晨起床,外面已经是厚厚的雪。雪地上有两行直直的仿佛猫走过的脚印,脚印是从花园西南角的榛子树下开始的。雪上的印痕比猫的脚印要大,要深。因为早先就听邻居说过,这里常常有狐狸出入,我当即知道,大概雪刚停的时候,狐狸进来,在花园中间兜了一个圈,立即又离开了。像是因为寒冷,只是很敷衍地在它的领地上巡视了一番,草草地就回它的窝了。不过,我也就此知道,我的这个花园,的确属于这只狐狸的势力范围。甚至在大雪天,它也没有放弃它的管辖。 

然而,我的花园并不只有一个主人。我在住到这里不久之后,就发现经常有猫在这里对峙。战斗发生在东边邻居家的一只小黑猫和南边邻居家的一只狸花猫之间。小黑猫才8个多月,大黄猫已经4岁多,肥肥的。它们时不时就在花园墙脚下不期而遇。两只猫紧绷着身子,低伏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嘴里发出凶狠的威胁。在立春的前一天,两只猫之间终于发生了战争,在几声凄厉的叫声之后,它们已经分开。结果非常的出人意料,小黑猫竟然得胜了。从此之后,我的花园中就很少看到狸花猫的身影。小黑猫每天都从邻居的花园里轻松自在地钻过树篱,来我的花园里巡视。它把它的领地扩大了一倍。 

花园里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而且有着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我的花园里有四棵成规模的大树。一棵是西南角的榛子树,长在堆放木柴的小棚屋前面。榛子树在冬天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捧干干净净的树枝,像一壶箭杆斜斜地指向天空,这是一只知更鸟的领地。这只橙红色的小东西,从早到晚在这里鸣叫,声音悦耳动听,显得相当快活。大概它的小窝就在我的棚屋附近。我不希望打扰到它,所以从来没有去认真寻找。只要我抬起头,就能从我书房的窗户看到它。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歌声仿佛一连串的珠子从它的嘴里不断地滑落,清脆而婉转,让人觉得春天的确是来了。这只可爱的小鸟,这么不停地歌唱,却不是寻求友情,它像只是在唱给自己听。它不允许其它任何一只鸟儿停留在这棵树上。这是它的树,它极其倔强地守着它的孤独。这只知更鸟很有攻击性,它非常在意自己的领地。 

榛子树的右边,正对着我书房窗户的是无花果树(多年来,这两棵树一直在争夺着彼此的空间,现在,我终于把它们分开了。)。秋天我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这棵无花果树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花园,最长的一根树枝,已经直抵到我的窗口。让我觉得美好的,是我吃到了这一生中最美味的无花果。整整两个月,每天都能摘下满满一盘红红的熟透了果子,甜得让人心里发慌。不过我在跟园丁几番蹉商之后,还是决定对它进行大规模的修剪。它太具有侵略性了。如果放任不管,它会吞下我全部的花园。现在,这棵树已经退回到围墙边上了,高度也被我降得很低。如此一来,围墙西边邻居家黄色的屋顶也就完全裸露了出来。我在搬到这里的第一个月,甚至都不知道这围墙后面还有一幢房子,它完全被无花果树巨大的树冠遮掩住了。我所担心的是,当春天真正来临之后,它会长成什么样子。现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上留着数不清的修剪过后大大小小的伤口,显得丑陋而死气沉沉。甚至很少有鸟儿在它的身上落脚。然而秋天我刚来的时候,这里面简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鸟儿的世界。每次我来采摘果实时,都会有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鸟儿“嘭”地一声从里面拍打着翅膀飞出来。现在呢,它光秃秃的树枝上,从早到晚,什么也没有。 

无花果的右边是一棵樱花树。我承认我的确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心。园丁在初冬时,几乎把我这个花园里的每一棵树都进行了修剪,我都没有进行太多的干涉。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在这棵樱花树上动一剪刀。其实这棵樱花树的形状并不好看,它的树枝向右向前延伸着,左边少了一块,整个树冠形状扭曲,完全没有美感。如果依照某种美学原理来修剪,这棵树根本无从下手。除非把它的树枝全部剪掉,让它重新依照我的意愿生长。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打算动它,由它去。不动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我相信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每根树枝上都会开出樱花。甚至可以说,这是我对这个花园春天里最大的期待。为了这个美好的期待,我把所有遮挡它阳光的树枝全都剪掉了。现在,它左边的无花果树已经完全缩回了自己巨大的臂膀。正是它的这些臂膀,使得樱花树的左边塌陷出一个洞,让它现在的形象变得有点不可收拾。我希望在此之后,它左边的那些纤弱的枝条还能慢慢长回来,把这个洞补上。至于它右边的那棵白桦,我狠了狠心,也锯掉了一根粗大的树枝,这根树枝已经凌驾到了樱花树的头上了。如此一来,这棵樱花树终于得到了自由,可以尽情地把自己的枝条伸展出来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它的整个树冠,会长成一个美好的样子。它自己会知道如何去生长,如果它真正得到了自由的话。我站起身,把头探出窗外,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它。它虽然还没有长出叶子,树枝仍旧杂乱无章,而且因为长期受到两旁大树的欺压而变得形状怪异,我现在已经觉得它好看多了——它站在花园草地的中间,四周空阔,无遮无挡,显得轻松自在。 

终于说到白桦了(这是另外两棵长在一起的白桦,在屋后的花园里。我曾经写过的两棵白桦,在房屋的前面)。其实对于它我已经无话可说(两棵树相依相扶,不可分离,我把它们当成一体),它已经长到了天空之上,除了雷电和暴风雨,谁也无法阻止它的生长了。唯一能对它构成威胁的,大概就是我对樱花树的偏心。因为这个偏心,我锯掉了它的一根臂膀。虽然稍稍影响了它原本那种自在潇洒的美,但我相信,经过下面这一年的生长,它立即就会把这一点瑕疵纠正、挽救回来。它应该不会在乎这一支臂膀,它现在主要的注意力都已经在天空的方向。它可以得到更多的天空,而不必与樱花树在那么低矮的空间进行不得体的争夺。或者说,它已经超越了我这个花园里所有树的层次,它现在是以整个蓝天作为自己的舞台。说实话,我,和那个对它知根知底的园丁,都已经对它无能为力。园丁诚恳地跟我说,如果要对白桦修剪的话,必须请另外一位能够高空作业的更厉害的工人。我不打算请。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 

大概从这个花园建立开始,一些树就在这里相互争夺着领地。这四棵树,是我搬来这里之后,看到的它们已经形成的格局。在我到来之前,也许已经有无数的树在竞争中失败,而被除移了。现在,如果粗粗一看,花园几乎是这四棵树的天下,花园被它们四棵树瓜分了。即便我不加干涉,它们大概谁也不可能再把另外的伙伴排挤出去,或者杀死了。格局已定,但是战争仍旧没有停歇。它们仍然会把自己的手,不断地伸向邻居的领地。这是它们古老的本能,作为人类,至少我这个短暂居住的人类,从本质上说,是无能为力的。 

让我再说回到鸟儿。白桦树是众多鸟儿玩耍的地方。不知道是因为它长太得高,还是随风飘拂的枝条太过柔弱,没有特定的鸟儿占据这棵树。所以它是时而冷清,时而热闹的游乐场。至于那棵我一直在等待着开花的樱花树,它有着相对固定的访客——两只绿鹦鹉。邻居说鹦鹉是外来的入侵物种,嫌它们过于吵闹。可是这两只鹦鹉只是在樱花树上快活地跳跃,并不发出大声的鸣叫,有时候互相理一下羽毛,就又走了。它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也不确定。有时候只有几分钟,有时候能待半个小时。它们每次来的时候,对我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日子。我会一直坐在窗口看它们,它们来访多长时间,我就好好陪它们多长时间,直到它们打打闹闹地消失在邻居屋脊的后面。这两只“非法移民”,只是偶尔来访,终于没有在我的花园里建立起它们的领地。 

我一直以为无花果树自从被我修剪成现在这个丑样之后,没有鸟儿会再会关注它了。然而小黑猫的出现,让我有了意外的发现。原来这棵树是一只喜鹊的领地。 

小黑猫轻易地爬上了这棵已经变得低矮的无花果树,它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一根树枝,像蛇一般缓缓地向上移动着。在它的头顶上,一只喜鹊站在另一根柔软细小的高枝上,大声地对它警告。小黑猫终于爬到了这根树枝的高处,而后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只嘎嘎大叫的喜鹊。

我非常紧张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要小黑猫一跃而起,很可能就会逮到这只大胆的喜鹊。可是喜鹊毫不退缩,不停地大叫着,威吓小猫离开。小猫不理不睬,极有耐心地蹲守着。它们的对峙旷日持久,谁也不肯退缩。小黑猫显然在等待这只喜鹊的疏忽,再发出致命一击。喜鹊不停地叫嚷,希望这只小猫知难而退。

小黑猫终于失望了,转身跳下树,怏怏离开。喜鹊仍旧站在那根树枝上鸣叫着。小黑猫一直走到房屋的墙角,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喜鹊。喜鹊仍旧高度戒备着,向它尖叫。这个花园的确是小黑猫的领地了,喜鹊也是它心目中的好猎物,可是它一无所获。这是一次失败的捕猎。可是让我不解的是喜鹊。小黑猫完全离开之后,喜鹊才离开这棵无花果树,飞到了邻居家的屋脊上,在那里又观望了一番,才彻底离开。在发现了小黑猫对它下手的意图之时,其实它只要轻轻一展翅,就可以离开险境,可是它却不屈不挠地要与小猫对峙,这是为什么?

对于这只喜鹊而言,我的花园,也许仅仅是这棵丑陋的无花果树,是它神圣的领地。小黑猫闯进了它的领地,给它,或者还有它的家人带来了威胁。它必须把它驱逐出去。如果从喜鹊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不是小黑猫放弃了捕猎,而是它终于赶走了敌人。 

花园里的树、猫和不同的鸟儿们,都在宣示并且努力控制着它们的领地,那只传说中的狐狸也是。立春后的第三天,午饭过后,我刚刚泡好一杯茶,在客厅里的桌子旁坐下来,一回头,看到花园里放木柴的那个棚屋顶上,站着一只大猫。可是这只猫太大了,比邻居家的那只狸花猫还要大上一倍。一张憨态可掬的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身上的毛蓬松而斑驳,拖着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我立即意识到,这就是那只每天巡视我的花园的狐狸。这是我们第一次短兵相接,彼此面面相觑。这是一只赤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棚屋的顶上,侧着脸看我。我也看着它。时间在我们两者之间静止着。赤狐没有发现我的敌意,也没有放松自己的警惕,它放弃了光天白日之下对我的花园的巡视,转过身,跳上围墙,扬长而去。

狐狸站在棚屋的顶上,长久地和我对视。

赤狐当然还是每天过来,在我不知晓的时候。我常常在花园里一些松软的泥土上看到它的脚印,或者在草地上看到它留下的痕迹。我已经学会辨认它了。它从来没有放弃对我的花园的控制,只是尽力避免与我发生正面交锋。 

对于狐狸的存在,我的邻居完全了解,大概他家的花园,也属于这只笑容可掬的赤狸。每天太阳刚要落山,我就看到他急急忙忙四处喊他的小黑猫。 

“阿斯南,阿斯南。”他大喊着。“阿斯南”是电影《纳尼亚传奇》中那只狮子的名字,他用在了他的小黑猫身上。邻居担心天黑之后,他的“阿斯南”会受到赤狐的攻击。狐狸与黑猫都宣称这是它们的领地,而老成持续重的我们都自觉地把花园夜间的主权,拱手让给了这只红狐狸。 

一连多日的阴雨,忽然停了,透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在光秃秃的无花果树的下面,开着一朵白色的欧洲报春花。小黑猫像一头真正的狮子,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从花园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它低头闻了闻这朵花园里唯一的花,若无其事地从我面前走了过去,看也没看我一眼。这位花园之王大概并不知道狐狸的存在。 

我的花园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危险而真实的领地之战,其中的残酷和复杂一如我们人类世界。对于每天一睁眼就要看世界新闻的我而言,这些争端是十分自然的,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十分可笑,可是毫不荒诞。 

申赋渔,中国作家,现居巴黎。1996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后从事记者工作二十年。2016年赴法国巴黎专事写作。著有《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寂静的巴黎》《一只山雀总会懂另一只山雀》《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等二十余部作品,作品先后被法国Albin Michel,美国Astra Publishing House,日本アストラハウス,韩国청림출판等出版社翻译出版。2023年,其作品被日内瓦大学汉学系选用为硕士研究生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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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申赋渔

78篇文章 31秒前更新

作家,现居巴黎。 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系列”《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非虚构文学《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中国人的节气》、《阿尔萨斯的一年》;戏剧剧本《愿力》、《南有乔木》、《舞马》等,内容涉及历史、宗教、社会、环保等领域。 2018年,《匠人》法文版《Le village en cendres》由著名出版社Albin Michel在全法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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