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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费里克斯的疫苗

图 | 街头的救护车,工作人员正在穿防护服

 

费里克斯约我去巴黎普罗可布餐厅吃饭。他特意告诉我,这是一家1686年开业的古老餐厅,卢梭、伏尔泰和拿破仑,都曾是这里的常客。

 

我和费里克斯见过两三次,他是一位出版商。朋友向他推荐了我的书。这一次郑重其事地约了饭局,是想让我见一位神秘人物。

 

这位先生是有名的翻译家,叫郑鹿年,我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过了很多天,才想起他就是拉马丁自传体小说《格拉齐耶拉》的中文译者。书中优美哀伤的悲情,曾让我许多天夜不能寐。

 

郑老师是美食家,建议我点这里最经典的“燉小牛头”。他自己也点了一瓶味道很好的葡萄酒。酒饱饭足,吃过甜点,喝完咖啡,我们很认真地请郑老师帮我翻译这本书。趁着酒兴,他点了点头。

 

一年之后的一天,费里克斯约我下午4点去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Albin Michel)签约。出版社在巴黎的Huyghen街上,隔一条街就是埋着萨特、莫泊桑、波特莱尔、杜拉斯的蒙帕纳斯公墓。

 

我与费里克斯现在已经是很熟的朋友。他的祖父是西班牙左翼的一个地区领导人,在西班牙内战中,被佛朗哥的国民军绞死了。作为法国人的他,身上仍然有着热情爽快的西班牙气质。他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在法国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可是他却不以为意,自由散漫,偶尔到大学里上上课,写写传记,做做出版,总是腆着大肚子快活地笑着。

 

之前他就向我介绍过米歇尔出版社。他说这家出版社很有名望,1900年就成立了。花了100多年,终于打造成法国“三架马车”之一的出版社。

 

费里克斯已经在出版社的大厅里等我。这是一个古老的建筑。1910年时,出版社就在这里办公了。大厅的四壁上挂着许多画像。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很有气质。我一个都不认识。费里克斯说,这是他们的作者,也是他们的自豪。

 

接待我们的是文学部主编杰拉德,他带我们与一位版权部的负责人签约之后,又带我们去见集团主席法兰西斯·雷斯蒂亚德先生。老人已经82岁,他饶有兴致地问起我的故乡。他说:“你的书,我看完了。我也喜欢乡村。可是如同你的《匠人》里所写的一样,我的乡村也丢失了。全世界的故乡都在消失。”

 

杰拉德先生送我们下楼。我们穿过大厅,向门外走去。出门的时候,我又扫了一眼那墙上挂着的画像。“墙上应该有一幅中国人的画像。”费里克斯在钻进地铁站口的时候,朝我挤挤眼睛。

 

《匠人》的法文版已经在2018年出版,《半夏河》的翻译也已经完成。费里克斯正在跟我商量出版事宜,法国总统马克龙突然宣布封城,一切停摆。

 

封城令到第二天中午12点才生效。第二天一早,突然响起门铃声,打开门,是费里克斯。新冠病毒在中国已经闹了一个多月,我几乎推掉了所有约会。的确有许多法国人对中国人有所恐惧。没想到费里克斯竟然来了。

 

他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泡中国茶。他已经习惯喝中国茶了。还会说一个汉字:“好。”并且经常不分场合地乱用。他是给我送校对的书稿的。新书的出版,已经无限期延后。我说,情况越来越严重,你也算高危人群。不能出来乱跑。费里克斯已经六十多岁。他说:“我身体很好。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身体很平衡。身体有时候会阴,有时候会阳。觉得不舒服了,我就去针灸。针炙过后阴阳平衡了,一切就都好。”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只好学他说:“好。”他哈哈大笑。

 

“其实我是特意来告诉你,有一种疫苗,如果打一针,就会让肺变得强劲。我们不是到现在也没有研制出来新冠病毒的疫苗吗?全要靠自己的免疫力。我认为,打这个疫苗也行。肺变得强劲有力了,还怕什么?”

我只能又回他:“好。”

 

我送他去地铁站,两人分别的时候,既没有握手,更没有行贴面礼。我打算挥挥手就算了。谁知道他双手合抱,竟然朝我作了一个揖。我也赶紧向他作揖还礼。封城令即将生效,周围的人都惊惶匆忙,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两个人怪异的举动。

 

已经好些天没出门了,今天下午出去在附近走了一圈。就在离与费里克斯分手地方不远的一个街口,停着一辆救护车,里面的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外面,正费劲地往身上穿着防护服。显然有重症病人打了急救电话。病毒已经蔓延到家门口了。我想起了费里克斯,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最美的死亡是倒在行动的路上。”他说。

“你要行动什么啊?”

“讲课、采访、演戏剧、度假,还有恋爱。”

“内政部长今天说了,绝对不允许度假。你要少出门。今天死了500多人了。连续三天,几乎每三分钟就死一个人。”

“放心,我已经给我的肺打了疫苗。”费里克斯说,“巴黎总是阴雨连绵,可是自从封城之后,每天阳光明媚。真让人心痛。周六就开始放春假了。”

救护车拉响警报,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2020年4月1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4861人,确诊总数56989人。死亡已达403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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