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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多米尼克的乌托邦

图 | 多米尼克送给郑老师的蜂蜜酒

 

我对复活节的假期早有安排。郑鹿年老师约我去他的好朋友多米尼克家小住。他家离昂热城有三十多公里,屋后面有一座开满花的小山坡,四月正是最美的时候。“我们坐在山坡上就能看到卢瓦尔河上的夕阳。”郑老师说。

 

明天就放假了。“火车站、机场、高速公路,所有交通要道,我们将严阵以待。坚持出门度假,是一个愚蠢的想法。”巴黎警察局长拉勒芒说。明天一早,巴黎将出动8000多警察。整个法国出动的警察和宪兵是16万。这个春天,我们只能在自家窗口看夕阳了。

 

多米尼克早已知道我们会错过这个美好的约会。为了安慰郑老师,他寄来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蜂蜜酒。酒是他自己酿的,藏在他在山坡腹中挖出的酒窖里。酒窖像一座坚固的地下掩体。里面除了有巨大的酒桶,成排的酒架,还有床、清洁饮用水和必要的食物。

 

1968年春天,切·格瓦拉在玻利维亚牺牲几个月之后,多米尼克怀着对他崇高的敬仰,逃离富有的家庭,从法国跑到古巴参加革命。他为人类的不平等感到愤怒,他痛恨资本主义的残酷与资产阶级的虚伪。“只有战斗才能改变这一切。”他希望深入年轻的古巴,体验火一样的激情,并且毫不犹豫地去战斗。

 

两年之后,饱受打击与苦痛的多米尼克重又回到了法国,在卢瓦尔河边买了一座废弃的农舍和一座荒凉的小山,过上了农夫生活。半个世纪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天一亮就起床,穿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套上长筒的橡胶靴,到地里干活。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日没夜地干,像一个正遭受惩罚的苦刑犯。“我要用汗水洗涤我躯体上的污垢。”他说的话像圣徒,事实上他不信教。他希望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他首先翻修了破败不堪的农舍,让它变得结实、暖和。然后平整农舍后面杂草丛生的那一大片荒地。他缓缓地在这块土地上种植了小麦、蔬菜、果树、迷迭香和鼠尾草。然后,又向那座小山发起了进攻。他砍去了乱七八糟的杂树,栽上了葡萄。葡萄还小,要慢慢地长。他又把所有的空地,都洒上花籽。春天有春天的花,夏天有夏天的花。秋天有满树的果实,冬天有满山的白雪。在第一年花开的时候,他就买来了好几箱的蜜蜂。蜜蜂从他的土地出发,沿着卢瓦尔河边的鲜花,四处飞舞。这个远离城市和村庄的小农场,成了多米尼克的世外桃源。

 

就在多米尼克从古巴回来的当年,他就开始在山坡上挖掘一个巨大的洞穴。偶尔有前来拜访的客人会好奇地问起用途,他说是酒窖。的确是酒窖,又不完全像酒窖。酒窖根本不要这么大,这么开阔与隐蔽。所有看过他酒窖的人,总会觉得奇怪。一年又一年,他把挖出来的土,又在山坡的脚下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葡萄丰收了,蜂蜜也丰收了。多米尼克用葡萄和蜂蜜酿出了一种味道特别的酒。他的酒一部分送朋友,一部分卖了,换取生活用品和劳动工具,剩下的就仔细收藏在已经打造得阴凉、坚固,充满着神秘气息的酒窖里。

 

多米尼克已经老了,更不愿意离开他的小农场。他有一条狗,一只很老的猫。院子的小池塘里养着郑老师送他的鲤鱼。山坡上经常跑动的有野兔、松鼠和刺猬。在隐蔽的草丛里,还住着几只漂亮的野鸡。野鸡是十多天前他从附近村庄里一个老人那里买的。老人养野鸡是为了猎人消遣的。法律不允许随意射杀鸟类和动物,可是酷爱打猎的人心痒痒的,总想试试自己的枪法。野鸡飞不快。养它们的老人等打猎的人来了,就把它们放出去,由他们兴奋地开枪射击,然后让他们出一个好价钱买回去。

 

新冠病毒来袭,全法国都封闭了。卢瓦尔河畔也不能随意走动。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家中。这一年,猎人们大概是不会出动了。老人已经没有能力养这一大窝的野鸡,他也不知道还要白白养它们多长时间,于是请求多米尼克把它们买回去。他知道多米尼克是多么厌恶听到枪声。多米尼克买走了,回到小农场就全放了。一些不知道飞去了哪里,还有几只留在了山坡上。

 

“病毒不是我最担心的,我努力活过了。如果它找到我了,我会像浮士德那样说:真美啊,你停一下。”多米尼克在给郑老师的信中说:“我的野鸡开始孵蛋了。等你们的封锁解除,再来就能看到许多拖着长尾巴的大鸟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多米尼克,郑老师给我看他的照片。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戴着黑边的眼镜,满头白发,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神情有点疲倦。

 

“真的很羡慕他。这次新冠疫情过后,许多人都会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过自食其力的简单生活,大概会是许多人的梦想。”我说。

 

电话里听到郑老师开窗的声音,正是他抽雪茄的时间。他开着电视机,听起来很热闹。

 

“不是我们选择生活,是生活在选择我们。一年当中,多米尼克总会发几次病,每次都是突如其来。失眠、烦燥、甚至发狂。症状跟福楼拜的病差不多。他从古巴回来后就这样。他就把自己关到山坡上的酒窖里。”郑老师说:“酒等你下次来喝,是你喜欢的味道,甜的,不涩。”

 

(2020年4月3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5233人,确诊总数64338人。死亡已达509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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