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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家在布拉提斯拉瓦

图 | 裝在琴盒里的小提琴

 

今天是清明节,中国在降半旗哀悼新冠疫情中去世的同胞时,法国BFM电视台一个叫埃马纽埃尔·勒西普的评论员竟在电视上说:“他们正在埋葬神奇宝贝。”这句可耻的蠢话立即在法国掀起巨浪,法新社、费加罗报、西南报、时报等等法国媒体很快发出批评报道,无数法国人在推特上表达对他的鄙视与愤怒。世界各地的人在“改变网”上发起线上请愿,要求他立即辞职。

 

晚上8点多,苏珊娜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对于埃马纽埃尔而言,中国人、法国人、斯洛伐克人,所有人的生命都不值得尊重。他不爱人类,他是一个冷酷的人。他的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我和苏珊娜是在一个朋友的小型商业酒会上认识的。她被请过来演奏小提琴,拉的是莫扎特的小步舞曲,琴声轻快,如春风拂面。苏珊娜的动作很随意,曲调却非常完美。她很年轻,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大师风范。朋友向我介绍说:“她是斯洛伐克国家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对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这几个东欧国家,我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苏珊娜和她的朋友们在巴黎组建了一个乐队,我特意去看了几场他们的演出,都很棒。因为被邀演出的机会不太多,大家另外都有自己的工作。

 

苏珊娜的家在斯洛伐克的首都布拉提斯拉瓦,她和男朋友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男朋友是法国人,三年前得了一种严重的慢性病,必须回法国治疗。苏珊娜辞掉国家乐团首席小提琴手的职务,随他来到巴黎。布拉提斯拉瓦皇冠上的明珠,黯然淹没在巴黎的喧嚣之中。苏珊娜因为男友的缘故,在斯洛伐克时就开始学法语,日常的交流已经毫无问题,可是到巴黎已经半年了,仍然找不到工作。

 

她参加了朋友组织的一个乐团,乐团的演出很少,挣的钱可以忽略不计。有时候她会去酒会上演奏,那里的人们只顾自己喝酒、聊天、彼此献殷情,很少有人在意她的琴声,每次都会让她心里很难过。她不想去。即便这样让她难过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她开始给几个孩子教小提琴,他们住在不同的地方,相隔都很远。她一半时间上课,另一半时间挤在地铁上。她不喜欢钻在地下坐巴黎的地铁。如果时间允许,她宁愿坐公交车。虽然这是老年人的最爱,她也喜欢。她可以从从容容地看看巴黎热闹的样子。对于这几个男女学生,她曾经跟我抱怨过,没有一个是可造之材。可是她必须对每一个进行夸赞。每次上完课出来,都是身心俱疲。

 

男友养病在家,不可能有收入。她这点零零碎碎的钱,仍然不够生活。必须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来巴黎一年多后,她在一家大型超市找到一份收银员的工作。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地址,说有空时可以去那里看她。我偶尔会坐好几站地铁专门去那里。每次苏珊娜都在忙,总有人买一大堆东西在排队。我排在队伍里一点点向她靠近。她纤长的手指飞快地拿起鱼肉、水果、牛奶、巧克力等等,行云流水般刷过二维码,“嘀”“嘀”“嘀”,一声连一声,单调而平稳。到我了,她刷码的速度降下来,和我说几句闲话。时间不能太长,后面有人在等。我也就问一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演出,男朋友的身体如何。她总是说:“他的病需要耐心,会好起来,谢谢你。”

 

有一个星期六,玛格丽特来我家做客,我同时约了郑鹿年老师,想请他翻译玛格丽特与死囚的通信。信是用英文写的。郑老师精通法语、英语,熟悉俄语、德语、西班牙语,最喜欢的事是找不同国家的人聊天。我们正在喝茶谈论的时候,门铃响了。是苏珊娜。她原本今天去参加一个排练,因为“黄马甲”游行时与警察发生冲突,他们的场地受到威胁,只好临时取消。附近的地铁站都封锁了,她排练的场地离我家不太远,于是顺道来我家坐一坐。对于苏珊娜的到来,最高兴的是玛格丽特,她对陌生人最有兴趣。拉着她问长问短,然后十分直露地请求说,能不能演奏一曲?苏珊娜性格爽朗,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试了试音,随手拉了一曲。是维瓦尔第的《和谐的灵感》。随着她的琴声,整个下午谈论死囚牢笼生活的压抑一扫而空。玛格丽特激动地站了起来,郑老师的脸上也显出欢喜的神情。

 

在这之后,半年多时间,我和苏珊娜没有再见面。她离开了那家超市,去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他们的乐队一直没有演出。

 

中间苏珊娜给我写过一封信,说男朋友的病差不多好了。她打算一个人回布拉提斯拉瓦。“我还是想回去拉小提琴。”她写道,“我在找需要我的乐团。欢迎你来斯洛伐克玩。”

 

巴黎封城之后,许多人都在用音乐安抚人们的恐惧。苏珊娜联系了她乐团的队友们,用网上的视频软件,各自开一个窗口,合奏了一曲交响乐。她还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家乡暂时回不去了。斯洛伐克也已经感染了471人。所有新计划的实施,都要等疫情过去。苏珊娜现在就每天在家拉小提琴。

 

“冷酷的埃马纽埃尔只是他自己,不是巴黎。也许不在意别人苦难的人哪里都有。”苏珊娜在电话里说,“可是我还是想回我的布拉提斯拉瓦,封城结束就走。”

 

 

(2020年4月4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4312人,确诊总数68650人。死亡已达756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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