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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拉巴特的海滩

图 | 斯特拉斯堡

 

刚刚在《世界报》上看到一则新闻,摩洛哥政府担心疫情蔓延,释放了5000名囚犯。看来摩洛哥的情况也相当紧张了。我突然想起达奈伯,于是赶紧给他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他没有回摩洛哥,还在法国的斯特拉斯堡。“这里疫情也很严重,正在用飞机和高铁把病人往德国送,实在没有空的床位。”我第一次没有听到他爽朗的大笑。

 

在来巴黎之前,我曾在斯特拉斯堡生活过一年,住在罗马路6号。那天刚刚安顿下来,公寓的门房就来敲门,问候他的新房客。我请他喝茶:“先生,你喝得惯中国茶吗?”“喊我达奈伯好了。中国茶我喜欢,我常常喝的。”我给他泡了一杯从中国带来的上等白茶。然后我们开始礼貌地交谈。诸如宴请宾客时,如果会闹得很晚,请先在电梯口贴一张致歉启事;如果有陌生人在对讲机里请求开门,请交给门房,也就是我来处理;垃圾袋要扎好才能扔下门前的洞:“不扎好,就是扔到我达奈伯的头上。”

 

我看不出达奈伯是哪个种族的。比白人黑,比黑人白,比黄人颜色要深。我们的谈话即将结束,我发现达奈伯只抿了一口他宣称很喜欢的中国茶。他几次端起茶杯,装做漫不经心地递一个眼神给我,像是在暗示我忘记了什么。可是我毫无反应。达奈伯终于问我:“先生,你是不是忘了在这个茶里放糖了?”他以为所有的茶都像英国红茶。

 

我请达奈伯到家里吃过两次中国餐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他是个快乐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准备咧开嘴大笑。特别是在他自己讲过一句笑话后,更是顿足大笑。是的,他一边笑,一边拼命跺他的右脚。

 

达奈伯是斯特拉斯堡大学的数学硕士,做过几件不称心的工作之后,就在大学边上这座公寓楼做门房。门房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洁这幢公寓楼。和他一起工作的,还有他的妻子。他负责整幢楼的屋前屋后,天一亮就起来干活。不只是周围地面上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一点积雪,而且墙壁上都是干干净净。“我们这幢楼,是周围最好的。”他自得地说。

 

至于达奈伯夫人,我几乎每天上午都看到她在走廊里拖地。12层楼,她一层一层擦洗得一尘不染。她长得很胖,应该是生了某种病,她是那么自尊和高贵。每次从她身旁走过,她都会停下手中的拖把,微笑着看着你,轻声说道:“早上好,先生。”像一位微服私访的女王。

 

达奈伯对他的夫人相当骄傲。圣诞节前,他给我送来一张贺卡,上面用极其优雅的书法,写着祝福的话语。

 

“这是我夫人写的。她的字比我的好。”听我发出由衷的赞叹,达奈伯快活地笑起来,使劲握着我的手摇晃。达奈伯夫人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家里有一面墙全是她的古希腊语和拉丁文的书。

 

我去店里精心选了一叠贺卡,很漂亮,可谓精美绝伦。我当晚就送了一张给达奈伯先生和夫人,并附带一个小小的“红包”——这是每个房客在圣诞节前应做的。

 

第二天一早,达奈伯装做很偶然的样子在大厅里遇到我:“先生,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话吗?”他的表情极不自然:“我和我的夫人是完全不在意的,毕竟,你是一位外国人。我是说,你昨天送给我的那种贺卡,是专门用来慰问逝者家属的。”

 

几乎全身的血都涌到我的脸上:“我太抱歉了。我实在不知道。我——”

 

“真的没有关系,我之所以跟你说,是怕你送给其他人。”他又爽朗地笑起来。

 

新年之前,为了弥补我的愚蠢行为,我隆重地邀请达奈伯夫妇来家里吃了一顿正宗的中国餐。为此,我到郊外的中国超市进行了疯狂采购。

 

晚餐愉快地结束了,我指着墙上的一幅中国篆书“谁家玉笛暗飞声”向达奈伯详加解释。这是来法国之前,南京篆刻大家孙少斌先生送我的。来法愈久,这李白的诗,就愈勾起我的思乡之情。达奈伯默默听完,让我打开电脑:“有一个网站,在全世界的许多城市,都有一个固定机位的摄像头,你可以看到实时的影像。”在这个网上,我没有找到南京。而达奈伯却一下子找到了他的故乡。那是摩洛哥首都拉巴特的一处海滩。

 

“我每周六的同一时间,都会上网看这个镜头。我家乡的亲人和朋友,会特意从这里经过,在这个镜头前朝我挥手。”达奈伯到法国已经30多年。

 

“你们摩洛哥怎么样?”我问他。

“不太好。将近1000人染了病,已经死了69人。政府让人们禁足在家,可是还是有许多人不听。昨天大街上还挤着很多人。军队已经把装甲车开上拉巴特街头了。”

“你和你夫人都好吧?”

“我们20天没出门了。”达奈伯说:“我现在更担心拉巴特。”

 

离开斯特拉斯堡的前一天,我去和达奈柏告别。我们在一起坐了很久。他跟我说:“我是柏柏尔人。历史上,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拜占庭、奥斯曼帝国都曾入侵并且试图改变我们,现在,我们的文化已经被基督教和伊斯兰同化得差不多了。但我们的文化并没有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辞典:“我一直在学我们正在消亡的文字。”

 

达奈伯找出一张小纸条,用柏柏尔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原本一直收藏着的,一晃五六年过去,找不到了。等疫情过去,我打算去斯特拉斯堡一趟,我想请达奈伯用柏柏尔文给我写一句话。达奈伯说,他们的文化有一万年。

 

 

(2020年4月5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1996人,确诊总数92839人。死亡已达8078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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