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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我知道亮光在哪里

图 | 封城中的巴黎小巷

 

孤独。焦虑。悲伤。恐惧。疯狂。

被困家中的许多巴黎人向外伸出求救的手。巴黎卫生局刚刚开通了免费心理咨询热线。著名心理分析师戴尔芬·雷娜尔的电话更是响个不停。

 

“我很害怕。”有人颤抖着给她打电话。

“我也害怕过。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戴尔芬说。

“夫人,我正处在最黑的黑暗当中。”有人在电话中绝望地喊着。

“我知道。我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戴尔芬说。

戴尔芬是一位盲人。她被一颗炸弹炸到了。

 

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阿国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试图以谋杀的方式,逼迫法国政府承认他们独立。他们选择的对象是戴高乐总统的亲信,文化部长马尔罗。炸弹安放在马尔罗家的窗户旁边。

 

马尔罗是一位著名作家和社会活动家。他写了一本有关中国的小说,叫《人类的命运》。这本书获得了1933年的龚古尔文学奖,一下子让他成为大作家。二战中,他曾经带领抵抗军与德军奋勇作战。他还是解放阿尔萨斯战役的纵队总指挥。1965年的夏天,他作为戴高乐总统的特使访问中国,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接见。炸弹爆炸的那一天,马尔罗不在家中。

 

在马尔罗家的楼下,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正在玩耍。炸弹突然爆炸,小女孩满脸是血。炸弹炸瞎了她的眼睛。这个不幸的女孩叫戴尔芬·雷娜尔。她躺在家里,世界一团漆黑。马尔罗部长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的女邻居。

 

著名的马尔罗先生1976年去世了。他被送进了伟大的先贤祠。他的妻子是一位著名的钢琴家,叫玛德莱娜。她的父亲是钢琴家,母亲是歌唱家。她五岁开始学琴,十九岁时被聘为巴黎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2012年,这位已经97岁的老人出版了自己的自传。书名叫《玛德莱娜·马尔罗:带着些许私密》。因为马尔罗与中国有着特殊的关系,她希望这本书能翻译成中文出版。经过辗转的关系,她找到了翻译家郑鹿年先生。

 

我在郑老师家看到一张马尔罗夫人弹奏钢琴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来郑老师家做客时的即兴演奏。“她对乐谱烂熟于心,弹奏钢琴时随心所欲。看着她灵巧翻飞的手指,谁都不相信她是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郑老师说。不久之后,郑老师就到马尔罗夫人的寓所进行了回访。

 

“她家的窗外就是埃菲尔铁塔。”郑老师说,“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的眼神很有神,甚至可以说很灵动。她谈吐优雅,有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我在她家看到一幅她年轻时和肯尼迪总统夫人杰奎琳的一张合影,真是一位大美人。”

 

不久之后,马尔罗夫人在巴黎开了一场音乐会,特意邀请了郑老师。两家越来越熟悉。郑老师和她的儿子和孙女都成了好朋友。2014年,马尔罗夫人去世了。《费加罗报》说:“世纪一页随之翻转。”

 

马尔罗夫人有一次曾和郑老师说起那个眼睛被炸瞎的女孩。“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她叹口气。马尔罗晚年时脾气变得相当乖戾。她忍无可忍,痛苦地带着儿子离他而去。她为马尔罗感到愧疚。小女孩一家不知道去了哪里,完全失去了消息。

 

郑鹿年老师已经把玛格丽特与死囚的通信全部译成了中文。他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郑老师经常到她家去做客。“鹿年。你知不知道有个被炸弹炸瞎眼睛的女孩,叫戴尔芬·雷娜尔?”有一天,玛格丽特与郑老师闲聊。

 

玛格丽特刚刚在费加罗报的头版看到一条消息:《人生的路自己定》,戴尔芬·雷娜尔自传出版。戴尔芬的眼睛瞎了,却一直在努力学习。她考上了巴黎政治学院,然后又攻读心理分析学,现在成了一名出色的心理分析师。郑老师立即买了她的自传回家阅读。

 

“应该是和解的时候了。”郑老师跟玛格丽特说,“马尔罗已经去世多年,两家的怨恨应该消除。”

 

玛格丽特给出版社写了信,请他们转交给戴尔芬·雷娜尔。几天之后,戴尔芬给玛格丽特回了电话。

 

他们去了戴尔芬的工作室。戴尔芬侃侃而谈,气质谦和优雅,如果不是他们知情,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盲人。对于自己的厄运,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她对那位已经不在了的马尔罗部长也很淡然,看不出有什么怨恨。

 

“我和马尔罗的儿子是朋友,你同意见他一面吗?”郑老师小心地问。

“好啊。”戴尔芬说,依然是一脸宁静的微笑。

 

戴尔芬·雷娜尔和马尔罗的儿子阿兰见了面。告别的时候,他们行了贴面礼。一个五十年的结解开了。也许,在戴尔芬心中,从来就没有这个结。

 

“巴黎封城后,我给戴尔芬写过信。”郑老师说,“她有一种软件,可以把信读出声音来。她很忙,她大概是我认识的人里面,这段时间最忙的了。”

 

戴尔芬说,她之所以选择心理分析师这个职业,是因为有太多的人迷失在黑暗之中。“我知道亮光在哪里。”她说。

 

(2020年4月8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3881人,确诊总数112950人。死亡已达1086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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