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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你看,你已经与自己分离

图 | 封城后的巴黎布达佩斯路

 

我是在里斯本的一家烤鱼店遇到伊莎贝拉的。一位老人弹着葡萄牙吉他在唱一首“法朵”,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浓浓的悲伤。伊莎贝拉的眼睛里噙着泪,她的男友轻轻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们都住在隔壁一家简陋的酒店,连续几天晚上来这里吃饭。一番交谈,原来伊莎贝拉和男友也是从巴黎来的。她在巴黎一家书店工作,男友在读哲学博士。

 

伊莎贝拉是一位诗人。她的一本诗集获了俄罗斯一个诗歌比赛的一等奖。她刚刚从莫斯科领奖回来,立即兴奋地约了几个朋友到她家小聚。也喊了我。

 

她做了意大利面、炒鱿鱼、烤了两只比萨。大家喝酒聊天。她们家住在0楼,窗户外面是幽静的人行道。伊莎贝拉和男友是意大利人,另一个朋友是法国人,还有一位伊朗姑娘。照事先的要求,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语言,朗诵一首自己写的诗。他们家太小了,一室一厅,厅里坐不下这许多人。伊莎贝拉打开窗户,让大家都跳窗到外面去。她点上蜡烛,关了灯,从刚刚获奖诗集里选了满意的一篇,用意大利语朗读着。我们站在深夜的小巷中,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窗户里的伊莎贝拉像是坐在一个精致的戏剧舞台上。

 

伊莎贝拉朗诵完了,跨出窗户,换伊朗女诗人进去。她的男友递给她一支刚刚卷好的烟,俯身给她一个深情的吻,表示对她的倾慕与祝贺。他们的家乡是挨得很近的两个渔村,都在意大利地图的“鞋根”处,面朝亚德里亚海。

 

两人是在罗马上大学时认识的。伊莎贝拉学的是戏剧。因为男友要到巴黎来读哲学博士,伊莎贝拉陪他过来。伊莎贝拉一个人的工资不够两个人生活,男友在外面一所学校兼了一门意大利语课。他每次上课的前一天,都要备课到深夜。可是调皮的法国学生欺负他过于温和,上课总是吵吵闹闹。男友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看他们,微笑着自己讲下去。眼神一如无辜的羔羊。

 

去年圣诞节之前,我请他们来布达佩斯路吃中餐。这条街原本是红灯区,被一家一家中餐馆挤掉了。现在只剩下一两家灯光暧昧的录像厅,大概不用多久,也会被华人改为饭馆。我早早到了,在饭馆外面等位置。一个阿拉伯小伙子从我面前走过,友善地跟我打招呼,我回应了他。他立即变得很欣喜,回过头跟我热情地握手,嘴里说着:“中国人,好。”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似乎是踢足球的动作,对我拉拉扯扯。我心里很不快:你是在嘲笑我们的足球吗?一把把他推开。他退后几步,朝我一弯腰,行个礼,转身走了。

 

伊莎贝拉来了。她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行了贴面礼。她的男友也亲近地与我行贴面礼,胡子很扎人。坐定之后,我点好菜,然后聊天。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一百多欧元没有了。我立即明白,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偷走了。我们开始谈论巴黎小偷的猖狂,以及各自曾经的历险。伊莎贝拉的男友小心地跟她商量着什么,然后对我说,今天,我们请你吧。我赶忙说,没关系,我的卡还在。

 

吃饭对他们是一件重要的事。曾经有一次,几个朋友在一起喝咖啡,时间晚了,于是商量是不是在外面吃一顿。伊莎贝拉没说话,男友兴奋地说,好啊,好啊。伊莎贝拉严肃地提醒他说:“亲爱的,这星期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一顿了。”男友立即像个孩子一样,红着脸垂下眼睛。他们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伊莎贝拉书店的工作很忙,可还是抽出时间去参加戏剧表演。在巴黎有许多这样的机会,她觉得很好。男友原本打算博士一毕业,就回意大利去的。现在也改变了想法。伊莎贝拉在哪里,他就喜欢哪里。今年男友就能毕业了。伊莎贝拉打算等他一工作,就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她希望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可以安静地写诗。“我有点烦他碍事。”伊莎贝拉笑着说。

 

新冠疫情突然在意大利爆发。到今天,死亡人数已经将近两万。我给同样被困在巴黎的伊莎贝拉打电话,询问她家人的情况。

 

“谢谢你,他们都很好。”伊莎贝拉说:“意大利的新闻和照片到处都在传。我们的痛苦中国刚刚经历过,你们更能体会我们现在的心情。意大利是昨天的中国。法国是昨天的意大利。人类从来没有遭遇这样快速传递的痛苦,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命运相连。”

 

“你男友的家人还好吗?”我问她。

“他妈妈病了。他回去照顾她了。”

“你没有和他一起回去?你们的家不是离得很近吗?”

“他怕我有危险,不让我回去。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放下电话,伊莎贝拉给我发了一个信息:“你看,你已经与自己分离。”这是法国大诗人伊夫·博纳富瓦的一句诗。伊莎贝拉说,我已经不是诗人了,我一句也写不了。

 

 

(2020年4月11日,法国新增新冠患者3114人,确诊总数93790人+养老院及社会医疗机构35864人。死亡已达1383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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