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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波德莱尔与卖花青年

图 | 凝固的时钟

 

巴黎街道旁边经常有清亮的水在潺潺流淌,这是从塞纳河里抽送上来清扫街道或者浇灌花园的。今天新闻里说,在这种非饮用水里发现了新冠病毒。病毒在呼吸间,在空气中,有水里,在每一个可能碰触到的地方。我们应该往哪里躲藏呢?晚上七点之后,太阳还在天上。我必须到阳光底下去走一走。也许被阳光晒一晒,心情会好一些。左转右转,走到了阿姆斯特丹路上。我沿着这条突然变得荒凉的小街一直往前。

 

阿姆斯特丹路22号,是一家叫迪耶普的小旅馆。这是《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暂住的地方。他没有家,总是搬来搬去。曾经在一个月里被迫换了6家旅馆。大概迪耶普旅馆的价格便宜,对他也宽容,在他去世前的几年里,大部分时间就住在这里。他的《恶之花》印了1300册,出版才二十天就被检察官收缴了。这位检察官就是那个把《包法利夫人》判为禁书的人。他认为《恶之花》这样的书败坏道德,有伤风化,是可怕的病毒。这个荒唐的判决将近百年之后才被法院推翻。波德莱尔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叫《残骸》,收了他23首诗,印了260本。此时的波德莱尔已经被另一种病毒折磨得不能说话,可是拿到诗集,他还是“显出了一种孩子般的快乐”。服用鸦片、毛地黄、颠茄、奎宁,以及采取正流行的水疗法,都不能减轻他的疼痛,也不能让他开口说话。在痛苦中挣扎了一年之后,46岁的波德莱尔去世了。他死了,可是许多人对他的诗仍然感到厌恶,甚至恐惧。半年多后,他的出版人又因为这本《残骸》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

 

当新冠病毒盛行,人人心怀恐惧之时,从重病失语的波德莱尔门前走过,心里有着一种异样的悲凉。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病毒是什么。我继续往前走着。

 

从小旅馆往前100米,就到了与圣·拉扎尔路交界的路口。这里有一块几十平方米的空地,原本是一个喧闹嘈杂,熙熙攘攘的地方,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靠边摆着一只投放旧衣服的大桶,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显得孤独又凄凉。病毒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我把这里叫卖花地。原本空地上总是摆着一排桌子,上面放着一箱一箱的鲜花。卖花的是一群阿拉伯年轻人,人人手上捧一大捧花,几乎要塞到每个行人的手中。价格都很便宜。我每次只是看看,礼貌地朝他们摇摇头。有人笑着用中文朝我喊一句:“你好吗。”然后又激动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不买的原因是他们卖的花我不太喜欢。他们卖的大都是郁金香、玫瑰、百合等等,太堂皇正式了。七八个人,卖的品种都差不多,大概是从一个地方批发过来的。

 

有一次,一个小伙子面前放了一箱雏菊,我朝他走过去。他立即把手上的一捧朝我递过来,嘴里说:“四欧,只要四欧。”我点点头,把钱递给他。他从那捧花里抽出一束给我。我笑起来。本来也是,怎么可能四欧能买这么一大捧呢。不过经过这一次,我看到了他们的底牌,也就不再担心跟他们打交道。即便是这一束,在花店里也要卖两倍以上的价格。

 

有时候,我会特意绕道经过这里,只为看一看有没有我喜欢的花。果真有一次,我买到了丁香花。心里很高兴,就跟他们搭讪了几句。

 

“你们不能分散开来卖吗?为什么要挤在一起?”他们这七八个人,会争抢生意。其实价格与花都是一样的,各人只能展现出更大的热情和更夸张的表情。

 

卖花的年轻人摇摇头:“其它地方不让卖。”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其实这里也不让卖。有一次,远远有警察朝他们走过来,他们立即搬起装花的箱子,一溜烟跑没了。桌子扔在路边上。警察经过这里,也就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一直朝阿姆斯特丹路的深处走过去。他们根本没管。等警察没影了,卖花的青年们又冒了出来。也许,警察与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可以在这里摆摊,但是不合法。在巴黎,有许多这样的灰色地带。我觉得这是好的。他们干得是多欢乐啊。他们大声叫卖着,用一种既谦卑又得体的动作向每一个行人兜售。他们的笑容真诚而豪放。他们是在进行一种美好的劳动,没有焦躁、愤怒与仇恨。他们不是病毒。

 

“你们每天都在这里吗?”又一次买花的时候,我问一个瘦瘦的温和的青年。

 

“不,星期天我们是要休息的。”他笑着说:“劳动不是为了享受生活吗?”

 

他们的热情有时候是好笑的。我刚从一个人那里买了一束,花还抱在手上,经过另一个摊位时,又会被拦住,更热情地向我推销。我举举手里的花:“我已经买了。”他就夸张地把花放在自己鼻子上深深地吸一下,然后一脸陶醉地跟我说:“你可以再买一束,多香啊。花就像幸福一样,是不会嫌多的。”

 

巴黎封城后,卖花的青年们不见了。这个路口显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干净与寂静。一路上经过的几家花店也关门了。我家里养的两盆花早已凋谢。有一只土豆发芽了,我放在花盆里。过了一个月,现在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枝叶。几天前,我在购物车里发现了两颗被忘记了的洋葱,躲在阴暗处,竟然也长出苗来。我也放到了无花的花盆里,现在也是长势喜人。可是,它们毕竟不是我爱的雏菊和丁香。

 

我在这个路口站了一会儿,不能再往前走了,往前就会超过散步允许的距离。我转身往回走。在这个空地的西北角,是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一个用许多时钟堆成的塑像。在塑像的底下站着三个年轻人。他们没有口罩,相互靠得也很近,在谈论着什么。正是卖花青年中的几个。不能卖花了,生活还要继续,怎么继续呢?

 

在他们的头顶上,几十座时钟叠罗汉一样垒在一起,每一座都有时针和分针,可是全都一动不动。因为病毒,时间凝固了,只有死亡还在向前。今天一天,法国又死了395人。

 

(2020年4月19日,法国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已达19718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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