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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交叉路口的流亡者

图 | 雨果在交叉路口的住处

 

在雅典路和克里希路的交叉路口,有一个剧院,叫巴黎赌场。这里离我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散步时我经常从这里经过,偶尔会遇到看戏的人在门外排着长长的队。这时候,旁边总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中年人。炉子里烧着木炭,平底铁锅里的栗子饱满肥美,散发着一种醉人的甜味。中年人微笑着翻炒着他的栗子,一言不发。香甜的味道弥漫着整个街道,一直朝楼顶的窗户飘过去。

 

雨果就住在剧院对面那幢楼的四楼。

雨果反对拿破仑三世政变称帝,他迎着枪林弹雨,与市民们一起在巴黎筑起街垒英勇战斗。反抗失败了,1000多人倒在血泊中。雨果被迫流亡海外。

 

雨果流亡了19年之后,普法战争爆发。听到祖国危急的消息,年过七旬的雨果,宣布立即回国加入国民自卫军。“我准备出发,去拯救法兰西。当然,我将为此献身。与巴黎同死,将是我的荣幸。”还没等雨果回到法国,毫无军事才能的拿破仑三世已经在色当被俘,法兰西第二帝国倒台了。雨果回到巴黎,成千上万的法国人在火车站迎接这位爱国者和皇帝的反对者。雨果热泪长流。

 

拿破仑三世耻辱的投降,并没有解除法国人的灾难。德军铁血围城,巴黎公社的血战,让巴黎变得千疮百孔。局势终于平静下来,雨果租下了交叉路口这幢房屋的四楼和五楼。在他流亡之后,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捕入狱。在流亡中,他的妻子死在他的怀里。在他流亡归来不久,两个儿子又相继死去。现在,他和他的儿媳、孙女、孙子住在一起。他把他全部的爱给了这两个年幼的孩子。他记下他们的童言趣语,收藏他们的小鞋子,给他们写了满满一本深情动人的诗,书名就叫《做祖父的艺术》。

 

七十多岁的雨果依然每天写作。天刚亮他就起床,穿着红色的短上衣,灰色的宽袖长外套,站在书桌前。他喜欢站着书写,这使他感到更有力量。也许是流亡得太久了,他感到孤独。大仲马死了,拉马丁死了,许多老朋友都不在了。他渴望和更多的人在一起。每天晚上他都邀请十二或者十四位客人来家里吃饭。他不喜欢十三这个数字。每天的菜都一样:奶油酱汁大菱鲆、鳌虾、烤羊肉、肥鹅肝酱、肉冻。福楼拜来了,龚古尔来了,马拉美来了,小仲马来了,克莱蒙梭来了,甘必大来了……晚餐之后,是雨果的朗诵时间。他站在壁炉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抄着他新写的诗歌的纸。壁炉上点着十四支蜡烛,烛光映在镜子里,在他的身后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雨果从容不迫地戴上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女士们、先生们,我已经七十四岁,现在开始朗诵。”

 

十九年的流亡,巨大地改变了雨果。他在《悲惨世界》这部流亡中创作的小说中写道:“在我们今天所处的这个黑暗时代,在这个充满了以享乐为荣,以追求短暂无聊的物质享用为急务的行尸走肉的环境当中,凡是流亡的人总是可敬佩的。”

 

在这个交叉路口的房屋中居住了数年之后,雨果开始想念那个他流亡中寄居的盖纳西岛。他又去了那里。他从那个大西洋上的小岛兜了一圈回到巴黎之后,他离开这里,住到了另一条街上。这位伟大的流亡者一去不返。

 

而现在,那个在剧场外面卖糖炒栗子的中年人也不见了。他是叙利亚人。他说:“只要战争一结束,我就立即回家。”在叙利亚的家乡,他是一所中学里的法语教师。因为战火,他流亡在这里。他每天都在想家。他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的笑容里饱含着热情,又满怀着希望。

 

我散步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剧院的大门紧闭着,大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也没有糖炒栗子的香味。什么声音也没有。

因为新冠病毒,许多地方停止了战争。因为恐惧,人类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当病毒过去,新的战争又会开始。为什么人们不像憎恨病毒一样憎恨战争呢?

 

我站在这个交叉路口,四面张望着。雨果曾经居住的房间里亮着灯光,不知道谁是现在的住客。街道两旁的房屋中,许多家都打开了窗户。刚刚下过一场雨,晚风清冽而凉爽。一扇窗户里传来大提琴的声音,是《今夜无人入睡》。

 

克罗地亚的大提琴演奏家斯蒂潘·豪瑟,坐在古远苍凉、空无一人的普拉竞技场中央,孤独地拉着大提琴。他正把他的琴声,献给所有与病毒抗战的人。他的琴声此刻已经传遍整个世界。在这大提琴声中,我听到了雨果的朗诵,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甜。总有一些人,在努力给这人世间一点善意,一份鼓励,一些希望。总有人在想着,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2020年4月29日,法国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已达2408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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