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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 | 封城巴黎:先生们的傲慢

图 | 封城中的巴黎

 

我在南京大学读书的时候,领教过几位先生的傲慢。一位是丁帆先生,他教我们的当代文学,平时不太正眼看人。另一位是吕效平先生,他当时负责中文系的学生工作,没有给我上过课,但是也打交道,总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杜骏飞先生的傲慢更为有名。我只听过一次他的讲座,神色间颇有一股孤绝之气。他们都是南大的先生,我对他们一直都很尊重。不过离开学校之后,除了几次偶遇,基本没有来往。

 

今天在外面散步时,经过几个曾经在巴黎很热闹的沙龙,我一边走,一边想象着人们在其中高谈阔论的情形。这些沙龙现在当然是大门紧闭。巴黎封城了,所有的聚会都已经取消。还有一周巴黎就要解封,大家对于疫情的恐惧渐渐松懈,跑步、遛狗或者像我这样无所事事地出来走一走的人多起来。病毒在伤害着人们,而孤独也在伤害着人们。大家都想到外面透口气,见见人。不过当彼此相遇时,都自觉地拉开距离。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已经戴上了口罩。因为病毒,人们开始害怕同类,人离人更远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近。我忽然想起南大这几位离我遥远的先生,然后就想起了雨果的那次沙龙。

 

1829年的7月10日,雨果请了一批作家、诗人和画家,来听他朗读新写的一部戏剧。雨果的家在田园圣母街11号,屋后有一个罗曼风格的花园,里面有一潭碧水和一座简陋的小桥。再往里,有一个小出口,一直通到美丽的卢森堡公园。

 

当晚受到邀请的有大仲马、巴尔扎克、梅里美、维尼、缪塞、圣勃夫等等。这样的沙龙在巴黎是寻常的,几乎每天都有。沙龙就是巴黎文化的摇篮,也是大师们的舞台。

 

雨果脸色苍白,表情阴郁而深邃,用一种威严、庄重的声音朗诵着自己的作品,朗诵到高潮处,眼睛里放出闪电一样的光芒。听众们仰着脸,听得如痴如狂。朗诵完毕,语言的夸赞已经无法表达他们的激动,漂亮的女士连声说“不行了,我要昏倒了。”年轻听众们又跳又嚷,拉着雨果的手大喊“穹窿”、“金字塔”、“大教堂”,如果你是第一次来这样的沙龙,你将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这些听上去如同黑话的呓语,是小圈子里对雨果别致的惊叹。在这热烈的欢呼声中,雨果显得自信而强大。可是他的一些朋友们,却生出了另外的情绪。

 

30岁的巴尔扎克坐在一个角落里。他胖乎乎的一张脸上挂着笑容,挺着个大肚子,在这个文质彬彬的场合里显得有些粗野。他好不容易开办了一家印刷厂,可是经营不善,去年倒闭了,欠下一笔巨债,害得他东躲西藏了好长时间。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写作。前不久,请朋友帮忙,出版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朱安党人》。报纸也发了几篇报道,几乎都是批评。《费加罗报》说“剧情混乱,段落冗长”。《环球报》说他的语言“错误而且充满矫饰”。《软毡帽报》直接说作者“缺乏写作经验”。书只卖了300本,这让他很受打击。正在沮丧之中,接到了雨果的邀请。雨果读到了他新出版的小说。

 

众人对雨果的吹捧,让巴尔扎克很不以为然,同时又对吹捧的不是自己而心如刀绞。于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大仲马先生这一天显得特别激动,雨果刚刚朗诵好,他就一把抱住雨果举了起来,大声喊道:“让我们把你带上荣誉的宝座!”

 

一年前,大仲马还是奥尔良公爵森林管理处的一个小职员,因为经常躲到管理处放墨水瓶的小屋里写剧本,影响了工作,被开除了。大仲马四处求人,终于在不久前才把这部偷偷写成的剧本搬上了舞台。没想到,《享利三世及其宫廷》一上演,就获得了很好的反响。大仲马受此鼓励,打算就此投身写作,好好搏一搏。他与雨果都是27岁,两个同龄人,一见如故。不过很快,他们就将成为戏剧界的竞争对手了。

 

高傲的维尼比大仲马和雨果年长五岁,已经是有名的大诗人。他和雨果早就是好朋友,还是雨果的证婚人。他刚刚写好了一部浪漫主义戏剧《威尼斯的摩尔人》,很自得。看大家对雨果不可思议的赞美,心里很不乐意。就在参加完这次朗诵会后的第四天,他也举办了一场。他把同一批人请到了家里,读他的剧本。这就有点比试的味道了。据说他家那次的气氛比较庄严。

 

梅里美比雨果还小一岁,才26岁。虽然人们最熟悉的《卡门》还没有写出来,不过他已经发表了许多小说和诗歌。甚至歌德和普希金都热切地向自己国家的读者介绍他的作品。他和比他年长20岁的司汤达是至交好友。在他参加雨果沙龙的时候,司汤达正埋首在家写《红与黑》。不过即便司汤达不忙,雨果也不会邀请他。两人不和。这在巴黎的沙龙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司汤达的《拉辛和莎士比亚》与雨果的《<克伦威尔>序》都是浪漫主义文学的宣言。可是人们甚至都不认为司汤达是一个作家,而雨果已经是浪漫主义的领袖。梅里美为了撮合两人,把他们请来家里,还亲自动手做了两个菜。据当时最著名的评论家圣勃夫说,两人见面以后,像屋顶上的两只猫,弓起背,怒目而视,大家不欢而散。司汤达与梅里美慢慢觉得雨果很讨厌。

 

至于缪塞,这个多年后因为与乔治·桑的爱情轰动巴黎的诗人,才19岁。他刚刚写出了第一本诗集《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故事》。据大仲马说,当缪塞朗诵这些诗歌之时,沙龙里的姑娘们“激动得眼睛眨动,扇子不停地扇着”。不过在雨果的沙龙里,他现在只有喝彩的份。

 

缪塞是个叛逆的人,他诗歌的风格就是反雨果的。他说他对在沙龙里向雨果的喝彩还能忍受,可是雨果每周都要让他们陪着去爬一次巴黎圣母院,他受不了。

 

当时雨果正在构思《巴黎圣母院》,他喜欢爬到圣母院朝北的平台上去看塞纳河上的夕阳,说在这里能找到灵感。可是缪塞只觉得累,一点诗兴也没有。

 

事实上,雨果喜欢巴黎圣母院,并不是因为那个可以看夕阳的平台,而是巴黎圣母院的形状像一个“H”。这是雨果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巴黎圣母院就是他的象征。可是他又在《巴黎圣母院》这本书里,预言了这座伟大的建筑将遭受到一场可怕的大火。

 

缪塞因为雨果的自大而离开。维尼因为与他争名而疏远。大仲马因为戏剧演出的竞争与他失和。梅里美因为朋友的受伤而淡出。巴尔扎克因为记者的偏袒中伤与他分手。

 

如果把发生的这一切,从雨果身上找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傲慢。对此,雨果是这样回答的:“有人指责我傲慢。没错,傲慢就是我的力量。”

 

而这几位离开他的先生,又正是因为自己更加的傲慢而与雨果绝裂。他们希望成为自己,他们也因此成就了自己。

 

雨果的沙龙早已散去,如今的巴黎变得死气沉沉。所有的咖啡馆、酒吧和餐馆都大门紧闭。我想,南京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沙龙吧?有的。我曾参加过一次。聚会是南大中文系的老主任许志英先生召集的。当时董健先生、丁帆先生、钱林森先生都在座。许先生视我为弟子,我视他为恩师。许先生去世时,我大哭一场。有一次深夜聊天时,他曾对我说:“只有骄傲的人,才是自由的。”

 

(2020年5月4日,法国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已达2520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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